陆嫣然目光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又来?而且如此明确地仍是那位李医正。这恐怕不止是“宫中旧例”那么简单了。拓跋濬这是想更仔细地、在相对“正常”甚至“优良”的新环境里,再次“看看”她。他想确认,脱离了静思苑那种可能被公孙长明暗中做过手脚的特殊环境后,她身上的那些“特质”——对阴秽的敏感、粗浅的调摄法门带来的“清正”气息——是否依旧存在?或者说,想看看环境改善后,她的状态有何微妙变化,以此进一步判断她的“价值”与“可控性”。
“有劳李医正再次奔波了。”陆嫣然应下,声音平稳无波,心中却已电光石火般推演了数种应对之策。
接下来两日,陆嫣然表现得极为“安分”,却又在这种安分中,悄然传递着某些信息。她大部分时间依旧待在殿内,或对窗细读那新添的地理志,尤其留意其中关于山川地势、古迹传闻的记载,或继续那幅庞大的《女史箴图》绣像。她有意无意地,将那枚黄玉平安扣从枕边取出,系在了腰间素色的裙带上,走动时,温润的玉色在衣袂间若隐若现,偶尔与日光相触,泛起一层极淡的、内敛的光泽。
她不再主动提起任何关于阴煞、地气、导引的话题,仿佛那些只是困顿病痛时偶发的呓语,风过无痕。但在饮食起居上,她似乎“自觉”地运用起某些看似寻常、实则暗合养生之道的细微习惯:每日晨起后,必在窗前对着初升的日光,闭目静立片刻,呼吸刻意调整得绵长舒缓,胸腹微微起伏,做出一副吐纳导引的雏形,这实则是洞玄基础吐纳法的外形模拟,只取其形,不运灵力,以免触发咒印或引起高手警觉;用膳时,对油腻荤腥之物依旧浅尝辄止,偏好清淡的时蔬与温补的汤羹,偶尔会对送来的某道药膳微微颔首,似能品出其配伍用心;夜间就寝前,必会焚一小块自己带来的、最普通的白檀,看着青烟袅袅,神情宁静。
这些举动,细微、琐碎、自然,仿佛只是一个注重养生的大家闺秀应有的习惯。但落在有心人眼中,尤其是像李医正这样通晓医理、或许对玄门之术也有所涉猎的人眼中,便隐隐与她之前透露的“略通粗浅法门”形成呼应。她在刻意营造一种“知行合一”的表象:我确实懂得一点,也在用这一点来调理自己,效果或许微渺,但确有其事。不过分彰显,也不完全隐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迁居第三日,秋阳正好,李医正如约而至。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上次在静思苑时更为仔细,甚至透着一丝研究者般的审慎。诊脉时,不再是一触即分,而是三指稳稳搭在陆嫣然腕上,闭目凝神,仔细体察那皮肤下血液流动的细微节奏与力量变化,良久方罢。陆嫣然彻底放松手腕,任由他探查,甚至连心跳与呼吸都调整到最平稳自然的状态。脉象依旧显示气血偏弱,根基有损,心脉处那属于黑莲咒印的滞涩阴寒之感,如同盘踞的毒根,无法真正祛除。但或许因为环境改善带来的心神稍安,或许是她以极高明的手法极其隐晦地调整了体表气血运行的微弱表象,那滞涩之感,竟似乎比上次在静思苑阴郁环境中诊察时,略微和缓、顺畅了那么一丝——如同冰封的河面,被冬日阳光照到,最表层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见的融化迹象。
李医正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收回手,又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仔细看了看陆嫣然的面色。依旧是失血的苍白,缺乏红润,但眼底那层因长期失眠、焦虑、咒力侵蚀而生的青灰色暗影,似乎真的淡了些许,眼神也比上次显得清亮宁静。他照例询问饮食睡眠,问题却比上次具体。
陆嫣然答得平实细致,如同汇报功课:“饮食尚可,御膳房送来的羹汤清淡合口。夜间安眠……比在旧处略好些,虽仍偶有惊醒,心口隐痛,但不似以往那般频繁剧烈,醒来后也能较快再次入睡。”她说着,右手轻轻按了按心口位置,眉间极快地掠过一丝属于病人的、真实的隐痛与脆弱,却又在下一刻被她用平静的神情迅速掩盖过去,展现出一种不欲人担忧的克制。
李医正点点头,没有多问,也未露出任何异色。他起身,这次不再只是目光扫视,而是在殿内缓缓踱了半圈,观察得更细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与用心。那盆素心兰被放在光线最佳的案头,叶片碧绿油亮,长势良好,幽幽兰香与窗外飘来的草木清气混合。书架上的书册摆放整齐,那卷摊开的地理志正翻到记载某处名山古刹的篇章。空气中飘散着极淡的白檀余韵,干净清苦,令人心神宁静。他的视线在陆嫣然腰间那枚黄玉平安扣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窗边绣架上那幅已接近完成的《女史箴图》——图中冯媛挡在黑熊前的姿态英勇决绝,衣带飞扬,眼神凛然如电,绣工之精妙,气韵之生动,远超寻常闺阁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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