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此处,确是清静适宜,陈设也得当。”李医正最后说道,语气比上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专业上的赞许,“继续保持心境平和,起居有常,于你身体恢复确有益处。先前那副安神补气的方子,我稍作调整,添两味宁心安神的药材,分量也略减,更合你如今情状,稍后让人送来。”
“有劳李医正费心。”陆嫣然微微欠身致谢。
李医正提着药箱离开兰林苑后,并未像寻常太医那般径直返回太医署。他在宫中迂回曲折的回廊间走了一段,脚步沉稳,身影最终消失在通往内廷深处、守卫更为森严的区域的拐角。
当日晚些时分,一份比上次在静思苑所写详细得多、也更具分析性的“诊察记录”,被秘密送至影七手中。除了对脉象、气色“微有缓和”的客观描述,李医正在记录末尾,以谨慎的笔触特别备注了几点观察:“此女迁居后,脉象中阴滞之感略减,面色隐见转机,自称眠况稍安,与其所处新苑环境朗阔清阳,或有关联。其居所气息清正洁净,陈设简雅,观其晨间窗前静立之姿、呼吸节奏,似有常行导引静坐之习,且日常佩戴旧玉一枚,玉质温润,纹路古拙暗合吐纳周天,长久佩戴,或有微量宁神定悸、辅助安眠之效……综而观之,此女心性沉静坚韧,颇通调摄养护之道,言行举止与其先前自称所学粗浅导引宁神法门,可相印证。然其根基之损、心脉之滞,究系阴毒咒印所致,非寻常调养可根治,眼下所见缓和,或仅为环境变更、心神暂安之表象,效用几何、能否持久,尚需时日详察。”
影七在灯下仔细看完这份记录,枯瘦的手指抚过那几行关键的字句,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幽微闪烁。他将这份记录,连同钱禄每日依旧按时送来的、关于陆嫣然言行的详细报告(其中自然被钱禄以自身安危与判断力为筛,过滤掉了可能过于敏感或对他不利的部分),整理妥帖,一并呈给了暖阁中正对着一盘残棋出神的拓跋濬。
拓跋濬斜倚在铺着貂绒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或许是今日政务稍简,又服了新调的汤药,精神似乎比前两日那恹恹欲睡的模样略强了一丝。他接过影七奉上的纸笺,就着榻边明亮的宫灯,一字一句,看得极其仔细。尤其是李医正记录中关于“脉象阴滞略减”、“气息清正”、“似通调摄”、“佩戴古玉或有效用”等字句,他反复看了两遍,指节无意识地蜷起。
殿内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规律而清冷。
“看来,换个地方,对她……确有影响。”拓跋濬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比前几日多了些思索的力度,“李景云(李医正)为人最是谨慎木讷,于医术上却从不虚言。他的判断,应不至于有大的偏差。”他抬起眼,目光如深潭般投向垂手侍立的影七,那里面翻涌着疑虑、权衡,以及一丝被病痛和危机催生出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影七,依你看,此女……是真有几分玄门正道调理身心的本事,还是仅仅善于揣摩人心、营造表象,以求在这深宫中苟全性命,乃至……谋取一线转机?”
影七佝偻的身躯在灯光下投下扭曲的短影,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斟酌:“老奴愚钝,不敢妄断玄妙之事。然则,就常理观之,地藏宗之黑莲蚀心咒,阴毒酷烈,闻名南北,中者无不元气日削,痛苦煎熬,久而神智昏乱、形体枯槁。此女身负此咒多时,虽显羸弱,却至今神智清明,言行有度,更兼能察觉阴秽、知晓粗浅克制祛秽之法,单是这份异于常人的心志韧性与见识,已非寻常闺阁女子乃至一般修士可比。至于其所言法门真实效用几何,是否真能对陛下之症有所裨益……”他顿了顿,将身子弯得更低,“或许,正如李医正所言,尚需更多时日,放在更‘妥当’之处,徐徐观察验证。是珠玉还是瓦砾,是良药还是毒草,时间久了,总能显出真容。”
这话说得极尽圆滑周全,既点明了陆嫣然的不同寻常与潜在价值,又未对她的能力做出任何担保,将最终观察、判断、决断的权力,完完整整地留给了卧榻上的帝王。同时,那句“放在更‘妥当’之处”,更是暗含深意。
拓跋濬沉默着,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榻沿上轻轻敲击,发出极轻的“笃笃”声,仿佛他内心权衡的天平正在细微摆动。他并非昏聩无能的君主,深谙帝王心术与权谋险恶,深知病急乱投医的危险,更明白任何看似“天降甘霖”的机缘,都可能包裹着致命的算计。但龙体日渐清晰的衰颓征兆、朝野内外虎视眈眈的重重压力、以及对地藏宗那日益膨胀难控的力量乃至平城地下那些古老隐秘的深深忌惮,都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与耐心。陆嫣然身上透出的这一线“可能”——哪怕微弱如风中之烛,哪怕可能只是镜花水月——也如同无尽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吸引着他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攫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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