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下最纯粹的、最原始的、像婴儿在母亲子宫里一样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绝对的——安全感。
那种安全感,温云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久到他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但身体没有忘记。
身体是有记忆的,它记得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在两三年前、在秦岳住进知青点的那些日子里,曾经出现过。
那时候的他,也是像现在这样,躺在这个人旁边,听着这个人的呼吸,感受着从这个人的方向传来的体温,然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沉入了深沉的、没有梦魇的睡眠。
那种记忆没有被遗忘,它只是被埋在了很深的地方,休眠着,等待着被重新唤醒的那一天。
今天,它被唤醒了。
温云清不知道的是,在他入睡之后不到一刻钟,躺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秦岳的睁眼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预兆。
眼皮抬起,睫毛分开,那双深邃的眼睛从闭着到睁着,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不是慢慢睁开的,不是逐渐适应的,而是一瞬间完成的。
像是一盏灯在黑暗中突然被点亮了,光不是慢慢亮起来的,不是从暗到亮、从弱到强的渐变,而是一瞬间就亮到了最亮,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像是相机镜头在调整光圈,迅速而精准地适应着屋子里极低的光线。
东屋的窗户纸糊得厚——建房的时候温云清特意多糊了两层,为了挡风。
月光透不进来,星星的光也透不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也投不进来。
屋子里几乎是全黑的,只有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透过墙壁传过来的、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光晕,从炕沿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地面上画出几道极其模糊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暗纹。
那种光亮太微弱了。
微弱到普通人在这种光线下,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面前是什么都看不清。
睁开眼睛和闭着眼睛几乎没有区别,因为眼睛里接收到的光子数量太少了,少到不足以激发视网膜的感光细胞,少到大脑根本处理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图像信息。
但秦岳的眼睛适应了这种黑暗。
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适应,而是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就已经完成了调整。
像是他的眼睛一直在黑暗中保持着待命状态,随时准备接收任何微小的光线,哪怕只有一粒光子那么小的光亮,也能被他的眼睛捕捉到,放大,处理,形成图像。
这是他经年累月的训练结果。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努力,不需要刻意去“看”,他的眼睛自然而然地就能在黑暗中捕捉到普通人看不到的细节。
他侧过头,动作极轻极慢。
不是那种正常的、自然的转头动作——正常人在睡觉时转头,脖子一转就过去了,最多零点几秒的事情,快得很,快到你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转过了头。
但秦岳的转头不一样,他的脖子先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大概只有几度,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动作没有发出声音、没有被旁边的人察觉。然后他再转几度,又停了一下。
然后是几度,再停一下。
他的脖子,他的肩膀,他的上半身——每一个动作都被放慢了十倍、百倍。
不是因为他做不快,而是因为他选择了慢。
慢到几乎没有移动,慢到几乎看不出他在动,慢到如果有人在这个房间里看着他,都不会发现他正在改变自己的朝向。
这是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近乎本能的身体控制能力。
在野外执行任务的时候,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任何多余的声音——关节的摩擦声,衣服的窸窣声,甚至呼吸的变化——都可能导致整个任务的失败。
秦岳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学会了怎样在最小的声响下完成最大幅度的动作。
他的上半身终于转到了面向温云清的方向。
然后他停住了。
他就那样侧躺着,一只手枕在头下——枕在头下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弯曲,掌心朝上,像一只空着的、等待着什么的容器。
另一只手放在身侧,放在身体和被子之间的缝隙里,没有动过。
他就那样安静地、极其认真地——看着温云清。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温云清的侧脸。
因为温云清面朝窗户蜷缩着,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外面的身体只有一小截后脑勺和一小片侧脸的轮廓。但就是这一小片侧脸的轮廓,已经够了。
少年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安静。
不是那种“不说话不动的”安静,而是真正的、从内到外的、没有任何杂质和伪装的那种安静。
像一个被精心保护着的秘密,像一个被小心翼翼地收藏着的东西,像一泓没有被风吹皱的、清澈见底的、可以一眼看到最底部的泉水。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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