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痕之下》的粗剪片段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粗砺矿石,内部蕴含着令人心悸的能量,却也沉重得让所有看过的人沉默。方哲的工作室弥漫着一股压抑的亢奋——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抓住了某种极其珍贵的东西,但这东西的边缘太过锋利,随时可能划伤自己。
徐明和林小雨的生活,被切割成截然不同的两面。一面,是方哲镜头下被放大、被剖析的“真实日常”:创作时的苦闷与灵光,旧伤复发时的生理痛楚与心理焦躁,面对“回响”厂牌新合约条款时近乎天真的谨慎,甚至是为了房租水电这些琐事产生的、细微而真实的摩擦。镜头成了他们生活的第三只眼睛,逼迫他们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审视自己走过的每一步,以及前方弥漫的雾气。
另一面,则更加隐秘、紧绷。王栋那句“风起了,小心回旋”如同咒语,悬在心头。他们重新加密了所有通讯设备,定期检查住处和工作室是否有可疑痕迹。那个提及“深海”的外网论坛,成了徐明深夜时分偶尔潜入的禁地。论坛流量极低,帖子更新缓慢,充斥着大量代号、缩写和隐喻,像一个由惊弓之鸟搭建的、摇摇欲坠的信息孤岛。他不敢留言,只像个幽灵般潜行,试图从那些碎片中拼凑“深海”的轮廓:似乎指向一个跨国、跨行业的灰色利益网络,娱乐产业只是其浮出水面的触角之一,用以洗刷巨额资金、进行某些不便明说的利益交换、甚至充当特定信息的流通渠道。周世琛的“海星娱乐”,可能只是这个网络上一个中等规模的节点。
“旧档已转‘地库’。必要时,可寻‘老图书馆’。”王栋的第二句话,像两个沉入深海的坐标。他们尝试过解码。“地库”或许是某个实体存储点,也可能是一个加密云端。“老图书馆”则更神秘,听起来像一个联络点或中转站。没有进一步的指示,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将这秘密压入心底,在日常的镜头前不露分毫。
纪录片的拍摄,本身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冲击。那天,方哲播放了一段他采访其他“幸存者”的素材。一个因坚持学术独立而被排挤出核心项目的青年学者,如今在乡村小学支教,镜头记录他深夜备课,反复修改教案,眼神里有不甘,也有某种奇异的平静。另一个是揭露医疗黑幕后被行业封杀的前医生,现在经营一家小小的、几乎不盈利的公益诊所,他处理伤口的手指稳定,语气温和,只有在望向窗外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深切的疲惫。
看着这些素不相识、却仿佛共享同一种生命底色的面孔,徐明和林小雨感到一种深沉的震撼。他们的痛苦、挣扎、坚守与迷茫,不再是孤例。方哲的镜头,像一根细线,串起了散落在时代各个角落的、黯淡却不肯熄灭的星火。
“我们拍的不是悲剧,也不是英雄传。”方哲在素材播放后,点燃一支烟,声音疲惫而坚定,“是‘活着’。是在系统碾压过后,人还能以什么样的姿态‘活着’。这里面,有妥协,有变形,有不甘,也有……非常微小的、属于自己的胜利。”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徐明和林小雨创作上新的瓶颈。他们开始构思一组新的作品,暂定名《幸存者笔记》。不再是单一情绪的宣泄,而是试图勾勒更复杂的内心地貌:创伤后的应激麻木,重建日常时的笨拙与坚韧,对昔日“敌人”模糊的恨意与对自身无能的愤怒交织,以及偶尔在废墟缝隙里,瞥见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美好的“小确幸”时,那种混合着罪疚与珍惜的复杂感受。
旋律变得支离破碎又藕断丝连,歌词充满意象和留白,甚至尝试将纪录片的现场环境音、那个青年学者诵读课文的声音、前医生诊所里医疗器械的轻响,采样进编曲。音乐从“表达”的工具,开始向“构建”一个内在的、可供喘息和审视的心理空间演变。
然而,平静的创作期并未持续太久。
一天下午,林小雨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对方自称是某大型卫视综艺《新声纪元》的导演助理,语气热情洋溢。“林小姐,我们节目关注到了您和徐明先生的音乐,尤其是那份独特的‘真实感’,非常欣赏!我们正在策划一季特别企划,主打‘回归音乐本质’,想邀请二位作为‘独立音乐人代表’参与,展现非流水线音乐人的创作生态……”
林小雨礼貌而疏离地表示感谢,并询问更多细节,尤其是合约和节目流程。对方含糊其辞,只是强调平台优势、曝光机会,以及“与主流和解、拥抱更大舞台”的美好愿景。挂断电话,她和徐明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个邀约来得太巧,也太“主流”了。是正常的节目策划,还是“深海”网络新的试探?或者是某些势力,想把他们重新纳入可控的“正轨”?
他们咨询了李曼。李曼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说了句:“《新声纪元》的总导演,是周世琛早年一手提携起来的。周倒台后,他低调了很久。现在突然活跃……”未尽之言,寒意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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