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小子——就是刚才踢他腿弯那个光头——打完一轮觉得不过瘾，左右看了看，看见路边有个东西。

那是冻了一整夜的土疙瘩，不知道是修路剩下的还是盖房子堆的，比板砖还大，比板砖还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结了层白霜。

光头弯腰搬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走到任豪跟前。

任豪这时候已经被打得趴在地上了，上半身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下半身还保持着跪姿，姿势扭曲得不像话。

他的脸贴着地面，鼻血在地上洇开了一小片，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光头举起那块冻土，对准任豪的后脑勺。

啪嚓——！

那声音不是拍巴掌的声音，也不是摔西瓜的声音，是骨头和硬物碰撞之后、又被血肉包裹住的、闷闷的一声响。

冻土碎成几块，从任豪头上崩开，散落在地上，碎屑沾着血。

任豪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整个趴下去了。

光头打完那一冻土，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碎块，又看了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任豪，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李凤龙。

李凤龙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盯着任豪的后脑勺——那里有一道口子，血从头发里渗出来，越渗越多，顺着脖子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

“你这一下子，”李凤龙的声音有点发紧，“给人砸死了咋整？”

光头咽了口口水，但嘴上还不肯服软：“没事龙哥，人哪那么容易死？”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没底，又往后退了一步，把手里剩下的冻土碎块扔了，在手心上蹭了蹭，蹭掉那些碎屑和血迹。

任豪趴在那儿，血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那俩兄弟从人群里扑过来。他们脸上也挂着彩，鼻青脸肿的，但还能动。一个人跪在任豪左边，一个人跪在右边，一人一只胳膊，轻轻地晃他。

“豪哥！豪哥！”声音又急又颤，带着哭腔。

任豪没反应。

“豪哥！你千万别死啊！醒醒豪哥！”

还是没反应。任豪趴在那儿，脸贴着地，眼睛闭着，浑身是血。

李凤龙看了几秒，心里开始发虚。他打了一辈子仗，八十年代在街头砍人的时候，血见过不少，但那是刀伤，是皮肉伤。后脑勺挨一冻土，这玩意儿他说不准——万一真把人打死了呢？

他往后摆了摆手，声音压低了，但掩不住那股子慌张：“赶紧走赶紧走！今天先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了两步，转身就往车那边走。

“他们打我打得也不重，真打死了人，这不惹祸了吗？”

那帮老兄弟也都安静了，一个个往自己车里钻，动作比来的时候快多了。车门砰砰砰地关上，发动机一辆接一辆地响起来。

李凤龙坐上副驾，把车门关上，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地上的任豪——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旁边两个人跪着晃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

“走，去崂山。”他说。

车队发动了，大灯亮起来，一辆接一辆地拐上了另一条路，往崂山方向飞驰而去。

他们前脚刚走，任豪的司机小马从驾驶座上爬出来。

他脸上还有碎玻璃碴子划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咬着牙，从腰后摸出那个呼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三个9还亮着。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豪哥——趴着，不动，旁边两个人在喊他。

他把呼机塞回去，从任豪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按键上按了三下——120。

他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到那头的嘟嘟声，急得直跺脚。

“快点啊，快点啊……”

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

“喂，120吗？四方区跟市南区交界，大牌子底下，有人受伤了！脑袋被人打了，脚上中了一枪！血流了很多！你们快点来！快点！”

他说完地址，挂了电话，又蹲回任豪身边。

十来分钟后，远处传来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同一时间，几辆黑色奥迪100也从另一个方向开过来，大灯雪亮，车速很快。

是聂磊他们。

车还没停稳，聂磊就推开了车门。

他走到跟前，看见了任豪。

任豪在地上躺着，一动不动。他的脸侧着，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鼻血从鼻孔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淌到地上。

他的左眼肿得像个包子，后脑勺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头发湿漉漉的，黏成一绺一绺的。脚上那只翻毛皮鞋，侧面有个洞，边缘焦黑，血从里面渗出来，把整只鞋都染红了。

那俩兄弟蹲在他旁边，一人一边，晃着他的肩膀。

“豪哥！豪哥！”声音又急又颤。

“你千万别死啊！醒醒豪哥！”

聂磊的脑袋嗡了一下。

“怎么回事？”聂磊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低又哑，“告诉我！”

那俩兄弟看见聂磊，像看见了救星，声音更大了，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磊哥你可来了！他们朝豪哥脚上打了一枪！有个小子拿这么大一块冻土——”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板砖还大，“朝豪哥脑袋啪嚓一下，当时就不会动了！”

聂磊没说话。他看着任豪的脸，看着那肿得变形的左眼，看着那裂开的嘴唇，看着那从鼻孔里流出来的血。

“赶紧送医院！快！”他站起来，大声道。

史殿林从后面挤上来，看见任豪的样子，脸色也变了。他蹲下去看了一眼那只被打烂的脚，又看了一眼后脑勺上的口子，站起来，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谁干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儿，“踏马谁干的？”

那俩兄弟中的一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发抖：“就刚才在夜总会让打走那小子！领了一百多号人！李凤龙！还有李金财、邹大庆、黄国瑞，都来了！”

聂磊愣了一下。

一百多号人。李凤龙。李金财。邹大庆。黄国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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