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确实不算少。

可三个花季少女被打成这样，一个浑身是血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另一个鼻梁骨塌了，脸上挂了彩破了相，还有一个头发被薅掉了一大把，心理上落下的阴影怕是一辈子都散不掉——八万块钱，够什么？

少说也得三五十万，才能叫作有个态度。

听到这个数字，那个重伤女孩的母亲腿一软，咚的一声瘫坐在走廊冰凉的地砖上。

她不再扯人袖子了，也不再喊了，就那么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放声大哭：“老天爷——他们就这么欺负人啊！我们不要什么钱！你们把我女儿治好！把我女儿治好就行啊！”

那哭声，在整个走廊里回荡着，听得人心头发紧。

可分局的人呢？他们不但没有制止那个狗腿子，反而在旁边煽风点火。

一个穿制服的警员站在狗腿子旁边，抱着胳膊，朝瘫在地上的老妇人努了努嘴，语气又冷又硬：“行了行了，五万不少了。我十年工资加起来才五万，对不对？你说吧，你还想要多少？”

另一个也跟着帮腔：“人家说得也没错——你不能指着孩子发财吧？”

先头那个又接上了，话音微微一顿，语气阴沉：“还有，你们就不琢磨琢磨——一块儿出来吃烧烤的，那么多女孩呢，为什么偏揍你们家姑娘，不揍别人？在场的女的也不少吧？肯定你们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真要掰扯对错，那过错的帽子，可就得扣到你们姑娘头上了。到时候，你连五万都捞不着。差不多就得了。我们呢，也是本着调解的原则来的。烟城就这么大，以后不见面了？商场里吃顿饭再碰上了——是不是还得再打一顿？”

几个家属被这一通连唬带吓，彻底给整不会了。

一方面是张小龙的狗腿子在那边连蒙带吓，一方面是分局的人在旁边敲边鼓、拉偏架，几个老实巴交过日子的老百姓，能怎么办？

有金钱上的压力，也有那帮有权有势的人在那儿合力使绊子。

他们干着急，心疼自己家的孩子，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那个瘫坐在地上的老妇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只发出一声干哑的呜咽。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聂慧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伸出手，攥住了聂磊的手，攥得死紧死紧的，指甲下意识地掐进了聂磊的手背里。

那一下，直接掐进了聂磊的心窝子里。

聂磊站在那儿，手被妹妹掐得生疼，可他一声没吭。

他盯着走廊上那一幕，眼睛也红了。

看着眼前这一家人，他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他的生意还没做起来，兄弟们也没拢到身边，走到哪儿都低人一头。

让人欺负得走投无路，他也是这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站在人家的屋檐下，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可刚要张嘴，人家一把捂住你的嘴；刚要伸手，一棍子把你胳膊打折。

心里头也巴巴地盼着，盼着谁能伸出手来帮一把，盼着能有个讲理的地方。

可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如今不一样了。

他站得稳了，钱挣下了，兄弟们捧着，走到哪儿都有面子。

齐鲁地面上的牛头马面他交得通透，甚至省厅里，他都有交情。

站在这个位置上往下看，才真真切切地看见，原来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这么不如意。

原来摊上点事儿，是这么难。

聂磊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我聂磊，不管是作为社会大哥，还是作为一个男人——就算这几个女孩不是我亲妹妹，我今天也要帮她们一回。

这世上需要我帮的人太多，帮不过来。

可我亲眼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就这一念之间，聂磊下定了决心。

帮他们一把。

鱼找鱼，虾找虾。有什么样的大哥就有什么样的兄弟。

聂磊身旁的兄弟一个个面带怒色。

蒋元站在聂磊侧后方，把走廊里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扭过头，看着聂磊，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磊哥，咱帮帮他们吧。”

他朝走廊那头扬了扬下巴，眼眶里全是血丝：“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他给人拿个几十万，咱也不说什么了——拿五万八万的，恶心谁呢？”

“这三个女孩，一辈子都毁了！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聂磊没回头。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听完蒋元这几句话，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接话，只是抬起那只垂着的手，啪地一摆。

聂磊迈开了步子。

他的步速不快，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一看聂磊动了，身后那帮兄弟们齐刷刷地跟上去。

“哎！”聂磊在后面喊了一声。

几个警官正站在狗腿子旁边，帮着敲边鼓呢，听见身后这一声，转头一看——一个戴眼镜、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走廊正中间，身后黑压压地跟着一群人，把走廊堵了个严严实实。

几个警官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领头那个上下打量了聂磊一眼，语气警觉：“你是谁？干什么的？”

聂磊盯着他们，目光从第一个警官脸上慢慢移到第二个、第三个：“你们说完了吗？”

几个人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聂磊往前又迈了一步，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说完了，我说两句。”

“你说两句？”领头那个警官把眉头一挑，“你是干什么的？还要发言了？你是家属啊？”

他扫了一眼旁边那几个缩在一起的家属，见他们都低着头不吭声，心里更有底气了。

再一抬眼，目光正好扫到了站在蒋元身后的聂慧和小艺——他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刚才在烧烤店他一块出警了，这时候认出来了：“哎——这不那谁吗？你们不是刚从里面出来吗？”

他往前探了探下巴，语气里加上了不加掩饰的威胁：“还在这儿多管闲事？怎么的，还想进去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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