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磊看着他：“你是那边摆事的，对吧？”

狗腿子使劲点了点头。

“今天这边说出个数来，你原原本本，转达给张小龙。听见没？”

狗腿子又点头，这回点得比刚才还用力，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聂磊不再看他了。

他把目光移开，抬起手，拿手指了指那几个还蹲在地上的警官：“还有你们几个——是市局的？还是哪个分局的？回头，自己报上来。”

他停了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冷意。

“从明天开始，你们就别干了。”

“穿着这身衣裳，不替老百姓办事——养你们干什么？”

聂磊把几个人挨个训完，这才转过身来。

面向那几个女孩的父母时，脸上的神色明显缓了下来。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放平：“说吧，你们打算让他们赔多少？”

主事的咽了口唾沫。

他看看聂磊，又看看聂磊身后那一排还没散开的兄弟，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好几回。

说实话，他活了半辈子，头一回碰上这阵势。

刚才那几个人蹲在地上抱头的样子他可是亲眼看见的，他信眼前这个人有本事，可他终究是个老实巴交过日子的老百姓，真要开口要钱，心里还是直打鼓。

他小心翼翼地瞧着聂磊的脸色，舌头在嘴里打了几个转，才磕磕绊绊地把话挤了出来：“我们刚刚商量了一下……要不……要五十万吧，你看行吗？”

说完这个数字，他连呼吸都屏住了，拿眼偷偷去瞄聂磊的反应。

身后那几个家属也都一个样，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瞅着聂磊，目光里头，一半是期待，一半是惶恐，像是怕五十万这个数太大了，会把事情搞砸了。

聂磊一听，乐了。

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他摇了摇头，看着那个主事的：“不是——我的意思，你可能没太听明白。”

他往前迈了半步，离那几个人更近了些：“我说的是，让你大胆开口。你不明白什么叫大胆开口？”

他顿了顿，目光从主事脸上慢慢扫向其他几个家属：“你不给他点难度，他怎么长记性？他不长记性，以后还得出来祸害人。”

他嘴角那点笑意收了，语气冷下来：“人家自己都说了，家里有的是钱。”

“不要不敢想，不要不敢说。说吧——今天我给你们做主。”

几个家属互相递了个眼神，又凑到一起，伸出几个手指头比划了几下，彼此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主事的使劲咽了一下嗓子。

他把心一横，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些：“六十万！”

他说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眼睛直直地看着聂磊，等着他的反应。

聂磊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六十万？我觉得也少了。”

他顿了一下。

“一人六十万，还差不多。”

一人六十万。

四个女孩，加起来，二百四十万。

主事的愣住了，他身后的家属也愣住了。

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有人伸手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二百四十万——他们这辈子都没敢想过这么大的数字。

可聂磊说得对：一共要六十万，够干什么的？姑娘的下半辈子都毁了，六十万，够治病的钱还是够养一辈子的钱？

当“一人六十万”这几个字落地的时候，走廊里的反应几乎是同步的。

张小龙那个狗腿子脸色当场就变了。

连那几个家属自己都有点坐不住了。

主事的结结巴巴地开了口：“这……这是不是有点多了？”

狗腿子总算找到了一个插嘴的缝隙。

他赶紧往前凑了一步，小心翼翼地说：“你们先商量着，你们先商量着——我打个电话。”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底下的步子又快又碎。

边走边掏出手机，嘴里低声嘟囔着，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惊慌和抱怨：“干什么的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啊……”

他走到走廊尽头一扇窗户旁边，确认身后没人跟过来，才抖着手指拨通了张小龙的号码。

张小龙这会儿正靠在家里的沙发上。

蜂蜜水搁在面前的茶几上，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脑袋一阵一阵地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刚才在烧烤店灌下去的那些酒，现在正一丝一丝地从血液里往外蒸发。

对他这种人来说，烧烤摊上那事儿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几个女孩而已，打就打了，以前又不是没打过。

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他压根就没想过。

他拿起嗡嗡震动的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懒洋洋地接了起来：“喂，小陈啊？”

小陈的声音又急又慌，跟他的懒洋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龙哥，事情本来都快摆平了——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几个不长眼的，跑这儿来摆您的事来了。张嘴就是一家六十万，还都带着响儿来的！”

张小龙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蜂蜜水放回茶几上，身体从沙发靠背上弹了起来，坐直了：“谁啊？没告诉他是我张小龙的事？我的事，还有人敢管？”

“说了！我说了这是龙哥的事，少掺和。”

小陈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劈了，“可这帮人不是烟城的——青岛过来的。领头那小子说了，这事他管定了。我瞅着这人，不好摆弄。”

他顿了一下，回头往走廊那头瞄了一眼，又压低了几分声音：“龙哥，您赶紧来医院这边一趟吧！”

张小龙把蜂蜜水往茶几上重重一墩，杯子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的脸沉了下来——在烟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居然有人敢管他张小龙的事？还是从青岛过来的？

他对着电话说：“你先别急。我给市局打电话。”

“我倒要看看，青岛来的，跑烟城来管我的事？他是不打算回去了吧？等着！”

电话啪地撂下了。

张小龙攥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片刻，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紧接着又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聂磊这边呢，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

正愁找不着正主呢。

他要自己送上门来，那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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