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里饱含着无尽的嘲讽、悲凉和认命。
“赔偿款?”
他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冰冷的土疙瘩。
“赔偿款一直拖着,工厂也还一直开着。我们这些老骨头,就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等着哪天也像他们一样,悄没声地病死。我们开直播,发视频……没人看,像石头沉进大海。公众……忘得真快啊……”
他想起了工厂老板动用关系,在网上散布他们“敲诈勒索”、“想靠死人发财”的谣言,那黑白颠倒的污蔑让他气得浑身发抖。
想起了那篇曾经短暂登上过热搜的报道《清水河之殇》,链接没两天就失效了,转发的人也莫名其妙被限流,热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掐灭。
他想起了最后一次,他和春兰互相搀扶着,再次走进市环保局那间光亮的办公室。
接待他们的那个年轻人,穿着笔挺的衬衫,说话客客气气,却字字句句都是推诿。
“老人家,数据需要时间监测,不是一下子就能出结果的。”
“程序要走,法律讲证据,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也要按规定办事……”
回来的那趟长途大巴上,车厢里闷热而颠簸。
春兰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他看着老伴的侧脸,那曾经圆润爱笑的脸庞,如今只剩下嶙峋的骨骼和松弛的皮肤,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她的眼神空荡荡的,映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依旧在蓝天背景下肆无忌惮冒着滚滚浓烟的工厂烟囱。
那一刻,杨福根清晰地感觉到,春兰眼里最后一点属于“生”的光彩,熄灭了。
第二天清晨,人们在那条颜色诡异、散发着刺鼻苦杏仁气味的河边发现了她。
她走得异常平静,甚至特意穿上了那身只有过年走亲戚才舍得穿的、红色外套。
她的死因,那张薄薄的死亡证明上,冷冰冰地打印着“多器官功能衰竭”。
至于这与化工厂排污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巧妙彻底地抹去了。
后来,工厂方派来的律师,夹着昂贵的皮包,态度倨傲得像施舍。
他只承认“可能存在一定影响”,坚决拒绝承认直接责任。
并提出一个“人道主义补偿”金额,条件是必须签下那份“一次性了结,永不追究”的协议。
他们不签!
怎么能签?
签了,牛牛、儿子、媳妇,还有春兰,就都白死了!
村子里其他活着的人怎么办!厂子可还开着呢!
可不签,官司就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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