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池卓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
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枯荷,荷叶耷拉着脑袋,杆子折成两截,有一种懒洋洋的颓败。
纱幔垂在两边,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晃一下、停一下。
池卓扫了一眼搞怪的弹幕,没有回应。
那些“大师看我”“我今天遇到鬼了”“池卓姐姐好美”之类的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往上翻,五颜六色的字在屏幕左边刷得飞快。
她早就学会了不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真正有事的人不会在弹幕里撒娇,那些嘻嘻哈哈的不过是来看热闹的。
她端起李梨新换上的热茶。
低头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味道清淡,花香不抢,茶味不涩,回甘淡淡的,在舌根处慢慢散开。
还行。
不苦。
最深的鬼,从来不在老屋的堂屋里,不在十字路口的铁盆里,不在那些模模糊糊一晃而过的影子里。
最深的鬼,住在人心里。
你以为你看到的是鬼,其实是你还没放下的执念。
你以为鬼在看你,其实是你的心一直在看一个回不来的过去。
你以为有什么东西缠着你不放,其实是你自己缠着你自己不放。
但这话她没说出来。
有些道理,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说出来就成了说教,就成了大道理,就成了别人耳朵边上一阵风,从左耳朵进去,从右耳朵出去,留不下什么东西。
得自己想通,才算是真的通了。
就像刚才的阿芬。
那姑娘从小就有阴阳眼,看见的东西比别人多得多。
老屋堂屋里的黑影、十字路口烧纸时纸灰旋成的圈、半夜床头一闪而过的人脸,这些在别人看来是恐怖电影的东西,在她看来是每天的日常。
她从小就怕那些东西,越怕就越能看见,越能看见就越怕,这是一个死循环。
池卓心里清楚,阿芬的问题只是暂时缓解了,她对鬼依旧有恐惧。
根子还在,她的执念不是一天养成的,也不可能一天就消掉。
但至少她现在的困扰没了,那就够了。
那就够了。
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
池卓把思绪收回来。
“下一个连麦。”
【大师大师,我来我来!】
【排好队排好队,前面还有几百个人在等吧哈哈哈哈】
【池卓,永远滴神,这句话我要说一万遍】
【刚来,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个阿芬是真可怜,从小被吓到大】
弹幕还没从阿芬的事里完全出来,下一个连麦就跳上来了。
池卓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连麦列表,排队的人头密密麻麻,头像五花八门。
有风景照,有卡通图,有网红脸自拍,有猫有狗有娃,还有几个是全黑的,连头像都不敢放。
排在第一个的ID叫“老徐不惑”。
头像是山巅云海,日出时分拍的,色调偏冷,构图稳得像教科书。
一股中年男人精心挑选过的低调。
池卓看了一眼,说不上什么感觉。
不是坏,也不是好。
就是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有人背着一座山走了很远的路,累得快断气了,但死活不肯放下,觉得那不是山,是勋章。
觉得那是自己之所以是自己的证明,放下了就不是自己了。
画面接通。
她先看见对方的眼睛。
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眼角细纹很明显,是皱眉皱出来的竖纹。
眼袋浮肿,像两个小小的水袋挂在眼睛下面,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那双眼睛是疲惫的。
是被什么东西焦灼了太久,从里面往外烂的那种疲惫。
五官不差,轮廓分明,年轻的时候应该称得上英俊。
但现在那股英俊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框架。
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领口干净,袖口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
手表是低调的款式,表盘上没有logo,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那块表的价格能在二线城市付个首付。
背景是书房。
书架是深色实木的,书按高矮排,大开头的小开头的,整整齐齐。
更夸张的是书脊的颜色也是渐变的,从深蓝到浅蓝,从红色到橙色,从冷到暖。
太整齐了。
整齐到不正常。
池卓见过很多这种人。
书房收拾得一尘不染,把书按颜色排好,把衣柜里的衣服按季节和色系统一。
把生活过成一件作品,每个细节都可控,每样东西都归位。
只有这样,才能假装自己也是可控的。
才能假装生活没有在别的地方失控。
男人的坐姿也很端正。
背挺得很直,两只手臂搁在桌上。
但池卓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搓左手食指的关节。
来回搓,来回搓。
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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