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卓没有表现出惊讶。
她已经知道了。从他身上的气就知道了。
“五个。”池卓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都是什么人?”
面具人的身体又动了一下。
他往后靠了靠,斗篷的布料贴在卫生间隔间的瓷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窸窣声,瓷砖很凉,那种凉透过斗篷传到他的后背上,让他觉得舒服。
他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一个更适合讲故事的姿势。
“第一个是在学校里。高二。体育课。我把一个同学推下了楼梯。他摔断了脖子。”
池卓的手指停了一下。
“为什么?”
面具人歪了一下头。
“他嘲笑我。“说我的鞋是假的。班里所有人都听到了。笑得很响。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他在楼梯口,周围站了七八个人。他指着我的鞋说:‘你这双耐克是假的吧?你看这个勾,哈哈哈哈哈好歪啊,跟你一样,歪!’所有人都在笑。我看着他笑的样子,牙很白,门牙是歪的。他自己的牙都是歪的,他还笑我的鞋。”
他停了一下。
变声器里传来一声呼吸。
“他死了之后,他爸妈来学校闹了很久。跪在校门口,举着遗像。他妈哭得跟杀猪一样,整条街都听得到。校门口围了好多人,我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看了很久。他妈哭得坐在地上,两个人都扶不起来。”
“我那时候觉得有点害怕。但过了一段时间就不怕了。因为没有人怀疑我。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自己摔下去的,他平时就喜欢在楼梯上跑来跑去,体育老师也说他是自己不小心。学校赔了三十万。事情就过去了。”
池卓看着他。
“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大一。”他的语气更轻松了,“同寝室的。他偷我的东西。洗发水、牙膏、充电器,什么都偷。我警告过他好几次,他不听。我问他的时候他死不承认,表情很无辜,眼睛睁得很大。我就觉得这个人不能留了。”
“大几的时候?”池卓问。
“大一。”
“开学多久?”
“不到一个月。”
池卓没有说话。
大一开学不到一个月,宿舍里的关系都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那个男生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他的“偷东西”也可能只是生活习惯不同,用了别人的洗发水忘了说,借了充电器忘了还。
就算真的偷了,在一个正常的成年人看来,宿舍里的摩擦有一万种解决方式。
但面具人选择了一种。
“我把他从阳台上扔下去了。阳台是五楼,下面是水泥地。警察来的时候说是自杀,因为他的手机里有几条信息,跟他喜欢的女生表白的,被拒绝了。警察看到那些信息,就觉得他是想不开。没有人怀疑到我。”
“第三个和第四个是一起的。”
他没有停顿,直接往下说,迫不及待地要展示出来。
“一对夫妻。开小卖部的。学校北门那条街上,那家小卖部门口有一个红色的太阳伞,门口有一个冰柜。我去买烟的时候他们多收了我钱。女的收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很不耐烦,像是在说爱买不买。我说你多收了两块钱,男的在后面说,就多收你两块钱怎么了,学生就能少给钱吗?我说不是学生不少给钱的问题,是你们多收的问题。他就说你再吵吵试试。”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吵了。我买了烟就走了。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晚上两点多,我砸了他们的店。用一根铁管,把玻璃柜全砸了,酒瓶子碎了一地。他们住在楼上,听到声音跑下来。出来拦我的时候,我用刀捅了一个,先捅的男的,他从二楼冲下来,穿着秋裤,脚上没穿鞋,踩在玻璃碴子上。我捅了三刀,肚子两刀,胸口一刀。捅完了,他倒在地上的碎玻璃里,血混在酒里流了一地,是深红色的,酒是透明的,混在一起像鸡尾酒。”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变声器里没有声音,只有通风扇的呼呼声。
“捅完一个,另一个在尖叫。女的一边尖叫一边跑过来,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玻璃碴子上,脚底板全是血。她蹲下来抱那个男的,一边哭一边喊他的名字。声音太大了,我怕吵到邻居,就把她也捅了。”
“没想那么多。”他说。“就是觉得烦,还好那边没监控。”
【他说得这么轻松……】
【不是轻松,是理所当然】
【这种人永远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他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吗???】
【我不寒而栗】
【我妈刚才推门进来问我脸色为什么这么白,我说我在看直播,她说看直播怎么能看成这样】
面具人没有注意弹幕,他在继续说。
“第五个就是她的男朋友。姓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不值一提。”
“她是第六个。但我不确定她死了没有。所以我就想问问大师,她到底能不能死?”
通风扇呼呼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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