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楼。当晚。
作战室的灯比白天暗了一个色号。不是故意调暗的——发电机跑了一整天,柴油剩得不多,只开了一半功率。
刘睿坐在桌后面。左手搁在桌沿上。右手手指轻轻按着一个东西。
一把军刀。
刀身长二十七寸。弧度不大,近乎直刀。刀柄鲨鱼皮包裹,缠柄丝绕了十三道。刀镡是铜的,刻着菊纹。
通信兵送来的时候,外面裹了一层帆布。帆布上有泥点和火药灰。但刀本身很干净——周连长让人擦过了。刀鞘里不见一丝污渍。
刘睿没马上碰这把刀。通信兵走后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旁边文件柜的第二个抽屉。
抽屉最深处,一个皮革刀套。拉链拉开——里面是另一把军刀。
天谷直次郎的。
1937年罗店。天谷被击毙后从他身上取下来的。刀柄上有一条旧伤痕——不知道是战场磕碰还是天谷自己练刀时留的。
他把天谷的刀拿出来。和藤堂的并排放在桌面上。
两把刀。一左一右。
天谷直次郎——少将。罗店。1937。那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杀掉一个日军将官。那时候他还只有一个新编师。枪不够。炮更不够。拿人命往上填的打法。
藤堂高秀——少将。九江。1939。这一次不一样了。88炮打炮舰。150轰城墙。105压炮台。芦苇荡渗透。三面合围。
从罗店到九江——两年。
从拿人命填到拿钢铁砸。
他看着两把刀。沉默了很久。
门被推开了。
陈守义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摞纸。脸上风尘未洗。他从前沿跟着最后一批战报回来的,裤脚上还有修水河谷的黄泥。
“军座。战报汇总。”
他把纸放在桌面上。没有刻意避开那两把刀——但目光在刀上停了一息。
“念。”
陈守义翻开第一页。嗓子有点哑。他清了一下。
“九江城内日军残部全部肃清。战斗至下午六时三十分结束。”
“南炮台方面:日军守备队约六百人。战斗中毙敌约二百人。投降约四百人。缴获七五山炮八门、七五野炮三门、弹药若干。炮台内通信设备完好——日军撤退时没来得及销毁。”
“北炮台方面:日军守备队约四百人。我方步兵从城内方向进攻时,守备队指挥官下令投降。缴获九六式150毫米岸防炮四门——”
陈守义停了一下。
“四门150完整。炮管、炮座、环形轨道、弹药升降机全部完好。日军试图破坏未遂——炸药包引线被我方提前切断。”
刘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四门150岸防炮。完整缴获。
这比杀掉藤堂的意义更大。
150岸防炮——如果翻转过来,炮口朝上游方向,就能封锁西面的长江航道。九江变成中国军队手里的江防要塞。日军从武汉方向派船东下——到了九江江面就得挨150伺候。
“继续。”
“城内决战方面:日军战死约一千四百人。被俘约三百人。含重伤无法行动者一百余人。”
陈守义翻到下一页。
“我方伤亡——”
他的声音降了半度。
“墙洞排三个排九十人。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十九人。轻伤二十一人。完好归队十三人。”
九十个人冲城墙豁口。回来的完好者——十三个。
“城西渗透队两批共三百一十五人。阵亡四十一人。重伤二十七人。轻伤六十余人。周连长——轻伤。可归队。”
“南面主攻部队两个营一千二百人。阵亡九十三人。重伤七十余人。轻伤一百五十余人。”
“合计阵亡——一百七十一人。重伤约一百一十余人。”
他把纸合上。
一百七十一。
一座城。一百七十一条命。
换在半年前——换在罗店——打一座城的伤亡是这个数字的五倍十倍。甚至更多。
不是因为日军弱了。
是因为炮够了。
88打掉炮舰。150砸开城墙。105压制炮台。三面火力把日军的反击能力削掉七成以上——步兵冲上去的时候面对的不再是完整的火力体系,而是七零八落的残兵。
火力不够——用人命填。火力够了——人命就省下来了。
这171条命,是火力不够的地方用命换回来的最后那些缝隙。城墙豁口里的三十七个人。芦苇荡里的四十一个人。他们死在炮弹打不到的角落,刺刀和手榴弹够得着的距离上。
刘睿没说话。
他把战报放在桌面右侧。和那两把军刀隔了一尺远。
“日军将官确认?”
陈守义翻出单独的一页。
“藤堂高秀。陆军少将。九江守备队指挥官。确认战死。尸体已移至城北码头临时安置点。拍照六张。随身物品——军帽一顶、白手套一副、证件一份、家信三封。”
“佐官:荒木义雄大佐,战死于南炮台指挥所。永井清中佐,战死于城墙南段巷战。藤下一少佐,自杀于北炮台弹药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