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门,雪还在下,像扯不断的棉絮,慢悠悠地落下来,给门槛又添了半尺厚的白。沈言站在门内,看着眼前这片茫茫的白,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带着雪的微甜,顺着喉咙往下走,涤荡得五脏六腑都透着股舒坦。
两世的奔波,像蒙在心上的灰,南洋的刀光剑影,四合院的鸡飞狗跳,那些算计、争斗、提心吊胆,累得他灵魂都发沉。可站在这漫天风雪里,看着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白,心里那些褶皱仿佛都被熨平了,只剩下一片澄明。
“发啥呆呢?快进来,别冻着。”婶子拿着扫帚出来,见他站在雪地里不动,絮絮叨叨地催,“早饭给你煮了红薯粥,就着酱萝卜,热乎着呢。”
沈言笑着应了,转身帮婶子扫雪。竹扫帚划过雪地,发出“沙沙”的轻响,雪沫子扬起又落下,沾在他的眉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院角的腊梅被雪压弯了枝,黄澄澄的花苞从雪缝里钻出来,暗香幽幽地飘过来,混着泥土的腥气,是冬日里独有的清冽。
“这雪下得好,把虫子都冻死了,明年地里准长好庄稼。”婶子一边扫雪一边说,“你张大爷昨儿个还说,等雪化了,就去给麦子浇返青水,今年准是个丰收年。”
沈言没接话,只是看着扫帚划出的雪痕,在白茫茫的院子里蜿蜒,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前两世的冬天,他要么在南洋的闷热里算计地盘,要么在四合院的屋檐下计较柴米,何曾有过这样的闲心,安安静静地扫一场雪,听雪落的声音?
扫完雪,他搬了把藤椅放在廊下,裹着厚棉袄坐下,手里捧着杯热茶。茶是用空间灵泉泡的野茶,苦涩里带着回甘,热气氤氲着,模糊了眼前的雪景,却让心里更清明。远处的卧牛岭被雪罩着,像一头沉睡的白牛,山脚下的村庄炊烟袅袅,在雪雾里散开,淡淡的,像水墨画里的留白。
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脑袋看他,小爪子在雪地上刨出一个个小坑,叽叽喳喳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沈言掰了块窝头扔过去,麻雀们哄地一下围上来,抢着啄食,翅膀扑棱棱地扇起雪沫子,又很快落定,天地间重归寂静。
“沈兽医,在家不?”院门口传来喊声,是邻村的陈老三,裹着件打补丁的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牵着只绵羊,羊身上的毛结了层冰碴,“俺家这羊昨儿个在雪地里冻着了,今儿个站都站不稳,您给瞧瞧?”
沈言起身迎出去,仔细检查了绵羊的耳朵和蹄子,又摸了摸它的肚皮,道:“是冻着了,有点发烧,问题不大。我给你两包药,回去用温水化开灌下去,再给它窝里多铺点干草,烧盆炭火取暖,明儿个就好了。”
陈老三千恩万谢,非要把手里的布包塞给他:“这是俺家娘们做的棉鞋,针脚糙,您别嫌弃,天冷冻脚,穿上暖和。”
棉鞋是用旧布纳的,鞋底厚厚的,里面絮着芦花,粗粝却扎实。沈言接过,心里暖烘烘的:“谢三哥,回头让婶子给你家羊熬点姜汤,掺在食里,好得更快。”
送走陈老三,沈言把棉鞋放在廊下晒着,雪光落在鞋面上,旧布也显得亮堂了些。他重新坐下,看着远处的雪,忽然觉得,这两世的辛苦,或许就是为了换此刻的安宁。没有算计,没有争斗,只有雪落的轻响,茶烟的缭绕,还有乡亲们实打实的情意,像这雪地一样,干净,厚实。
午后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沈言揣上两个窝头,打算去卧牛岭走走。山路被雪埋了,只能跟着偶尔露出的石头辨认方向,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松树上的雪被阳光晒得融化,顺着枝桠往下滴,“嗒嗒”地打在雪地上,像在敲鼓。一只野兔从雪地里窜出来,红眼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嗖”地钻进了林子,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新雪填了。
沈言走到半山腰的溪水边,往日潺潺的溪水冻成了冰,冰面上覆着雪,像块巨大的白玉。他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把雪,雪粒冰凉,在掌心慢慢化成水,带着股清甜。他想起南洋的海水,咸腥,汹涌,像他前一世的人生;想起四合院的自来水,带着铁锈味,像上一世的琐碎。只有这山里的雪水,干净得像能照见人心。
他沿着溪边慢慢走,看到几只冻僵的小鸟,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揣进怀里暖着。走到一片开阔地,他忽然想打套拳。于是脱下棉袄,在雪地上打起了形意拳。拳风带动着雪沫子飞扬,每一拳打出都带着沉稳的力道,内息在经脉里流转,像春雪融化后的溪流,缓缓淌过,滋养着四肢百骸。
两世的记忆在拳风中交织,南洋的狠戾,四合院的憋屈,都随着汗水落在雪地上,瞬间被冻结,又被拳风打散。他打得很慢,却很沉,每一招都透着股放下的释然。打到最后,他站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看着自己在雪地上踩出的脚印,像一幅凌乱的画,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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