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蹲在自家地头,看着婶子把最后一垄麦子种下去。土是新翻的,带着湿润的气息,麦种撒下去,被细土轻轻盖住,像给大地盖了层薄被。婶子直起身,捶了捶腰,脸上带着满足的笑:“今年的麦种好,地力也足,秋上准能多打两麻袋。”
沈言点点头,目光掠过远处的田埂。那里插着面小红旗,旗上写着“互助组”三个字,风吹得旗角猎猎响。这阵子公社天天开大会,说要“组织起来”,把各家的地合到一起种,农具、牲口也归到一处,连做饭都要凑到一块儿——这便是“大锅饭”的苗头,沈言两世为人,对这政策再熟悉不过。
“昨儿个大队书记来说了,”婶子用袖子擦了擦汗,“过阵子咱村也要办食堂,各家各户的锅灶都要收上去,以后就去大队院里吃饭,顿顿有肉,管够。”她说着,眼里带着几分向往,却又有些不舍,“就是咱这口老锅,用了快十年了,扔了怪可惜的。”
沈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里的灶台。那口黑黢黢的铁锅,边缘都磕碰出了豁口,却是这个家最温暖的所在——煮过灵米粥,蒸过窝窝头,熬过治牲口的草药,锅底的烟火垢,是日子的印记。他知道,这口锅迟早要被收走,就像各家的地,迟早要连成一片,这是政策的车轮,谁也挡不住。
去公社送药时,路过邻村的食堂,已经搭起了简易的棚子,几口大铁锅支在土灶上,冒着腾腾的白汽。一群妇女围着灶台忙碌,有的淘米,有的切菜,有的烧火,说说笑笑的,倒也热闹。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嫂笑着喊:“沈兽医,进来尝尝?今儿做的白菜炖粉条,管够!”
沈言走进去,接过一碗菜。白菜炖得烂熟,粉条滑溜,虽然没什么油星,却透着股朴实的香。他想起自家灶上的炖菜,婶子总会往里面卧个荷包蛋,那是独属于小家的滋味,而这大锅菜,味道虽寡淡些,却多了份“一起吃”的热乎气。
“以前各家做饭,烟囱冒的烟都不一样,”烧火的老汉说,“现在好了,就这几口气灶,烟都往一处冒,看着就齐整。”他用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星子溅出来,映红了他的脸,“就是有点费柴火,不过书记说了,等集体的林子长起来,就不愁烧的了。”
沈言看着那几口大铁锅,锅底的烟火正旺,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他知道,这大锅饭的滋味,不止在嘴里,更在心里——对庄稼人来说,“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本身就是种踏实。至于将来会怎样,他们没想那么多,只信着“组织”,信着“日子会越来越好”。
回村的路上,见几个社员正往大队部搬东西,有犁、有耙、有纺车,还有各家最宝贝的牲口。老黄牛被牵走时,回头望了望自家的牛棚,哞哞地叫了两声,像在告别。它的主人,一个瘦高的老汉,背着手跟在后面,眼圈红红的,却没说一句话。
“沈先生,你说这地都合到一块儿,咱还能像以前那样上心吗?”旁边路过的赵大叔低声问。他是村里的种田好手,侍弄自家的几亩地,比照顾孩子还精心。
沈言想起前世的记忆,那些因为“吃大锅饭”而偷懒耍滑、地里荒草丛生的景象,心里沉了沉,却还是说:“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大家心齐,在哪种不是种?”
赵大叔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往自家的菜园子走去。那里种着些青菜、萝卜,是政策允许留下的“自留地”,也是各家最后的念想。
没过几天,村里的食堂就开伙了。开伙那天,敲锣打鼓的,比过年还热闹。男女老少都往大队院涌,看着大锅里翻滚的米饭,闻着白菜炖豆腐的香,孩子们更是蹦蹦跳跳的,盼着赶紧开饭。
沈言和婶子也去了。领了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米饭是新打的,带着米香,菜里放了点猪油,吃着滑口。婶子尝了口,笑着说:“比咱自己做的油大,挺好。”
可吃着吃着,沈言就发现了不同。以前在家吃饭,婶子总会把肉多往他碗里夹,现在在食堂,每人一勺菜,不多不少,公平得很,却少了份“偏疼”的滋味。邻桌的张大爷想多要碗饭,被打饭的社员拦住:“大爷,按定量来,不够再添,不能多要。”张大爷悻悻地坐下,嘴里嘟囔着:“以前在家,想吃多少吃多少……”
沈言没说话,只是慢慢扒着饭。他知道,这就是“大锅饭”的本质——求公平,求统一,却难免磨掉些个性,些微的偏爱。可对这个刚从战乱里走出来的国家来说,“公平”二字,比什么都重要。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吃饭,谁也别想多占,谁也别想偷懒,这是最简单的朴素,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傍晚,沈言去空间里打理灵田。灵米长势正好,绿油油的,透着灵气。他摘了把新鲜的灵米,打算晚上偷偷给婶子煮碗粥——食堂的饭虽管饱,却滋养不了身子,还是空间的灵植最养人。
走出空间,见婶子正对着那口被收走的铁锅留下的灶台发呆。灶台上的烟火垢还在,像幅淡淡的画。“以后想蒸点红薯都没地方了。”婶子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失落。
沈言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等食堂办顺了,说不定会让各家留个小灶。再说,咱不是还有自留地吗?种点玉米、红薯,我给你在院里搭个小炉子,偷偷煮着吃。”
婶子笑了,眼里的失落淡了些:“还是你想得周到。”
夜里,沈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远处的大队院里,还亮着灯,是食堂的人在收拾碗筷。他知道,大锅饭的日子才刚开始,往后或许会有磕磕绊绊,会有不如意,但这是时代的选择,就像田埂上的路,走顺了,自然就宽了。
他不打算抱怨,也不打算出头。这世间的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好与坏,政策也好,日子也罢,能做的,不过是在洪流里守住自己的方寸——种好自己的地,护好身边的人,在大锅饭的烟火里,偷偷藏起一点属于自家的、带着灵米香的温暖。
天快亮时,沈言闻到了食堂飘来的炊烟味。那味道混着各家屋顶升起的零星烟柱,在村子上空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不管锅是大是小,饭是稀是稠,日子总要往下过,田埂上的苗,总要往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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