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五十八岁,体胖多病,面色浮肿,眼睛却依然有神。见李健进来,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朱存枢在侧。
“李总兵,坐。”老秦王声音沙哑,带着痰音。
李健拱手行礼,在对面坐下。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老秦王咳嗽几声,朱存枢忙递上痰盂,“本王这身子,撑不了几年了。如今天下已乱!陕西是你的了——这话可能不中听,但事实如此。朝廷已无力控制地方,流寇四起,官军溃散。你能从河套到陕西,说明你有本事。”
李健神色平静:“殿下过誉。”
“不是过誉,是实话。”老秦王喘了口气,“我朱家只要三样:一、保住王爵,让存枢能顺利袭封;二、留五千亩祭田,供祖宗香火;三、婉贞有个名分,不受委屈。”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李健:“作为交换,秦王府名下其余十七万五千亩庄田,你可按新制清丈征税。王府存粮八万石,你可征购。王府在陕西的商铺、矿场,你可派人接管查账。”
条件开得干脆利落,反而让李健有些意外。他沉吟道:“殿下爽快。王爵之事,李某会上奏朝廷,力保世子袭封。田产除祭田外需按新制纳粮,这是法度,不可违。平妻之位……我可给。”
老秦王露出笑容,脸上的皱纹舒展:“好!存枢,拿东西来。”
朱存枢从内室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老秦王接过,颤巍巍递给李健。
“这是关陇二十七家大族的底细。”老秦王压低声音,“谁家有多少隐田,谁家在朝中有哪些关系,谁和流寇有暗中往来,都在这里。张家在渭河修私堰,淹了下游三个村的田,逼百姓卖地;王家在汉中私开银矿,死了上百矿工;刘家与甘肃蒙古部落走私茶马,偷逃税银数十万两……桩桩件件,有据可查。”
李健翻开册子,只见上面用工整小楷记录着各家秘辛,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俱全。这是一份足以让陕西官场地震的名单。
“不过——”老秦王话锋一转,“渭南张家的三公子,现任都察院御史,上月已上疏弹劾你‘擅开边衅、僭越弄权’。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这会儿应该到通政司了。”
李健合上册子,冷笑:“让他弹。李某在河套,收到的弹章堆起来有半人高。”
“这次不同。”朱存枢插话,“不仅是御史,还与江南钱谦益等人交好。他若蛊惑复社士子造势,朝野舆论会对总兵不利。”
“复社……”李健想起这个明末着名的文人结社。他们以“兴复古学、务为有用”为名,实则干预朝政,品评人物,影响力遍及江南。
老秦王又道:“还有一事。甘肃总兵、宁夏总兵,与张家皆有姻亲。张家已派人联络二将,欲三镇联合抵制新政。若陕西、甘肃、宁夏三镇联动作乱,朝廷必疑总兵无能,到时……”
话未说完,意思已明。若三镇联合施压,李健这陕西总兵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李健沉默片刻:“殿下告知这些,想要什么?”
“要你赢。”老秦王直视他,“秦藩已押注在你身上。你赢,朱家可保;你输,朱家陪你一起死。所以,这些消息是诚意,也是警告——你的敌人,比想象中多。”
从秦王府出来,已是午后。李健骑马缓行,脑中回响着老秦王的话。
行至钟楼时,他忽然调转马头:“去格物院。”
格物院设在原西安府学旧址,宋应星和毕懋康已将河套带来的设备安装完毕。院中人来人往,有工匠在打造器械,有学徒在测绘图纸,一派繁忙景象。
“总兵怎么来了?”宋应星从工坊出来,手上沾着油污。
李健下马:“宋先生,蒸汽机进展如何?”
“第二代样机已试制成功。”宋应星引他进工坊,“比第一代出力大三成,故障率减半。昨日刚在城西煤窑试过,抽水效率比人力高二十倍。”
工坊中央,一台黄铜与铸铁构成的机器静静矗立。它有一人多高,锅炉、汽缸、活塞、飞轮结构紧凑,虽然粗糙,却透着工业的力量感。
“多久能造十台?”李健问。
“若材料充足,工匠到位,三个月可成。”宋应星答道,“但每台需耗铁三千斤、铜五百斤、精钢两百斤。西安府库存铁料恐怕不够。”
“铁料我来解决。”李健转向毕懋康,“毕先生,新式火枪呢?”
毕懋康从木箱中取出一支燧发枪:“这是改进型,零件可互换——这支枪的枪机,可装在那支枪上。”
他演示拆装,不过半盏茶时间,就将两支枪的零件互换完毕。
李健眼睛一亮。
毕懋康道,“但需大量熟练工匠,以及稳定供应的高质量铁料、燧石。”
“工匠从河套调,再从本地招募。燧石……陕西应有产出。”李健沉吟,“二位先生,我要在半年内,造出二十台蒸汽机,可否做到?”
宋应星与毕懋康对视一眼,齐声道:“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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