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四月十七日,四平东南,塔子山。
山不算高,在关外这片丘陵地带,它甚至有些不起眼。但此刻,这座长满低矮柞树和灌木的土山,成了整个世界沸腾的中心。
陈锐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聋了。不是真的聋,是那种持续的、尖利到极致的轰鸣声长久占据听觉后产生的麻木。炮声、爆炸声、枪声、呐喊声、惨叫声……所有声音都搅拌在一起,变成一种单调的、撕裂神经的背景噪音。他趴在主峰反斜面一个用粗大原木和钢板加固过的观察所里——说是观察所,其实不过是个深挖后又加盖了三层圆木和覆土的坑。即便如此,每次大口径炮弹落在附近时,整个坑道都在剧烈摇晃,泥土簌簌落下,缝隙里透进的光线被烟尘遮蔽,昏黄如暮。
他举起望远镜,镜片上沾着土,视野模糊。勉强能看见前方不到两百米处,那道昨天还勉强成型的环形堑壕,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段段断续的土埂。几处被炮火重点照顾的地段,连土埂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个边缘焦黑、冒着青烟的弹坑,像大地丑陋的疮疤。弹坑之间,散落着破碎的枪支、炸烂的军装、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暗红色团块。
“团长!三号阵地电话线又断了!”通讯员满脸烟灰冲进来,嗓子完全哑了,只能靠口型和手势。
陈锐摆摆手,示意知道了。电话线?从昨天下午开始,通往各前沿阵地的电话线就被炮火炸断了十七次。通讯兵冒死抢修,已经牺牲了四个。现在,团部和各阵地之间,主要靠传令兵在炮火间隙连滚带爬地传递消息,时效性和准确性都大打折扣。
“沈弘文那边怎么样?”陈锐问旁边的参谋长。参谋长头上缠着绷带,昨天一块弹片擦过了他的钢盔边缘。
“沈主任带着技术保障组在二道沟的隐蔽所,那里挨了三发炮弹,塌了一半。他们正在抢修最后两挺还能用的重机枪,子弹……快没了,复装的哑火率高得吓人。”参谋长咳嗽着,吐出带灰的痰,“伤员已经塞满了后面所有能藏人的地方,药品昨天就用完了。重伤员……只能硬扛。”
陈锐沉默。塔子山守了五天。五天里,国民党新六军这个主力团,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天从清晨开始,就用超过十门105毫米榴弹炮和数十门迫击炮,对这座方圆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小山进行地毯式轰击。炮击之后,是步兵在坦克掩护下的波浪式冲锋。守军打退一波,下一波很快又来。阵地白天丢了,夜里组织敢死队再夺回来。循环往复。
全团从公主岭撤下来时还有两千三百多人,现在能拿枪战斗的,不到八百。弹药存量,按当前消耗速度,最多支撑到明天中午。最要命的是,从前天开始,侦察兵就报告发现敌军小股部队在向塔子山侧后运动,试图迂回。如果后路被断,全团将被合围在这座光秃秃的山头上。
“团长,”参谋长压低声音,尽管外面炮声震天,“刚才三营长老周派人冒死爬过来……说他们营能战斗的只剩六十多人了,弹药平均每人不到十发。他问……还能守多久?”
陈锐没回答。他看向观察孔外。又一波炮击开始了。这次炮火明显向纵深延伸,重点打击山腰和二道沟方向。经验告诉他,炮火延伸,意味着步兵冲锋马上就要开始。
果然,炮击还没完全停止,硝烟尚未散尽,土黄色的身影就从山下残存的树林和洼地里涌了出来。这次规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至少两个连,而且队形更分散,推进速度更快。冲在最前面的,是几个抱着炸药包和爆破筒的工兵,显然是要对付残存的机枪工事和雷区。
“命令所有阵地,放近打!把手榴弹集中起来,等敌人进入三十米再扔!机枪,打短点射,节省子弹!告诉沈弘文,把他那些‘铁西瓜’(大型地雷)都用上!”陈锐语速极快。
命令通过嘶吼和手势传达下去。阵地上残存的战士们从浮土里、弹坑里、尸体旁艰难地爬起身,抖落身上的土,把最后几颗手榴弹拧开后盖拉出弦,摆在手边。机枪手把打红的枪管换下,装上最后一根备用枪管。没有备用枪管的,往枪管上撒泡尿降温,滋滋地冒着白烟。
当国民党军士兵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狰狞和狂热,快要冲上山顶边缘时,沉默的山头突然爆发出最后的怒吼!
手榴弹像冰雹一样砸下去,在冲锋队形中炸开一团团死亡之花。机枪吐出短促的火舌,冲在前面的士兵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几个冲得太猛的工兵触发了埋设在废墟下的“铁西瓜”,轰然巨响中,整个人被抛上半空。
但这次,国民党军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溃退。后面的军官挥舞着手枪,厉声吼叫督战。更多的士兵涌上来,枪口喷着火,不断有八路军战士中弹倒下。
一处机枪工事被火箭筒击中,连人带枪炸飞。缺口被打开了!十几个国民党兵嚎叫着冲了进来,刺刀在硝烟中闪着寒光。附近的八路军战士挺起刺刀迎上去,瞬间绞杀在一起。刺刀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混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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