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十五日,辽西边缘,无名山谷。
山谷像个破口袋,口子窄,肚子大,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壁,只有北面一个狭窄的出口。谷底有条快要干涸的小溪,水是黄褐色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四百多号人挤在谷底,像一群被困住的野兽。
陈锐靠在一块大青石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东边崖壁下,卫生队长老孙带着仅剩的三个卫生员,正在给伤员换药——如果那还能叫换药的话。绷带早就用完了,现在用的是撕碎的军装布条,用开水煮过就算消毒。没有酒精,没有碘酒,连盐都没有。一些伤员的伤口已经化脓,皮肉翻开,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老孙用煮过的小刀刮掉腐肉,伤员咬着木棍,疼得浑身哆嗦,但没人喊出声。
西边稍平的地方,战士们三五成群地坐着。很多人衣不蔽体——棉衣在战斗中被打烂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脚上的鞋早就磨穿了底,用草绳捆着继续穿。最要命的是粮食:从靠山屯突围时带的最后一点炒面,两天前就吃光了。现在全师只剩半袋高粱米,是老孙留给重伤员熬粥吊命的。
陈锐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左臂的伤口因为缺药开始发炎,肿得像馒头,一动就钻心地疼。脸上、手上全是冻疮,嘴唇干裂出血。但他不能躺下,他是师长,是全师唯一的主心骨。
“师长,喝水。”通讯员小栓递过一个破瓷碗,里面是半碗溪水,水底沉着泥沙。
陈锐接过,抿了一小口。水是涩的,带着土腥味。
“伤员那边……”他问。
小栓低下头:“又走了三个。是伤口感染,发烧烧死的。老孙说,要是再没有药,还能走一半。”
陈锐闭上眼睛。还能走一半——也就是说,这一百多个重伤员里,还要死五六十个。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每一个都是跟着他从吉林打到这里的兄弟。
“刘文斌呢?”他睁开眼睛。
“周科长看着呢,绑在那边山洞里。一天给半碗水,饿不死就行。”
陈锐点点头。刘文斌不能死,这个内鬼知道的秘密太多,必须活着交给上级。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怎么才能活着走出这个山谷?又怎么把刘文斌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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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山谷里刮起了北风。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战士们挤在一起取暖,但还是冻得瑟瑟发抖。几个新补充的解放战士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崖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东边传来争吵声。
陈锐走过去,看见几个老兵围着一个解放战士。那战士叫张富贵,就是之前在坟地吵架的那个。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死死护着。
“怎么了?”陈锐问。
一个老兵愤愤地说:“师长,这小子藏粮食!我们都两天没吃了,他还藏着半块饼子!”
张富贵脸涨得通红:“这不是我的!是……是李有才临死前给我的!他说……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帮他捎回老家……”
“李有才?”陈锐皱眉。那个内鬼。
“李有才也是内奸!他的东西能吃吗!”老兵吼道。
张富贵突然哭了:“李哥不是坏人!他……他是被逼的!他爹娘在锦州,国民党拿他爹娘要挟他!那天晚上,他偷偷跟我说,他对不起大家,但他没办法……”
他打开布包,里面确实是半块黑乎乎的饼子,还有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张边区票,一块银元,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对老农民,衣衫褴褛,但笑得慈祥。
“这是他爹娘……他每个月津贴都攒着,想捎回去……”张富贵哭得说不出话。
周围安静下来。老兵们脸上的怒气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他们恨内鬼,但看着这张照片,听着这个故事,又恨不起来。
陈锐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老人,和他在前世见过的那些农民没什么不同,都是被时代碾压的普通人。
“饼子,大家分了吧。”他把饼子掰成几块,递给周围几个看起来最虚弱的战士,“至于这些钱和照片……等革命胜利了,想办法找到这两位老人,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不是汉奸。”
张富贵用力点头,把布包小心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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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赵守诚醒了。
他是被痛醒的。胸口那颗子弹还在里面,没有条件手术,只能靠身体硬扛。这几天他一直在发烧,时醒时昏。但每次醒来,他都要问部队的情况。
两个卫生员用门板把他抬到战士们中间——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政委,你不好好躺着……”陈锐蹲下来。
赵守诚脸色蜡黄,但眼睛还亮着:“躺不住……老陈,给我说说,部队现在什么情况?”
陈锐如实汇报:还有四百二十七人能战斗,重伤员一百三十四人,轻伤员不计。没有药,没有粮,没有弹药。山谷出口有敌军巡逻队,不敢轻易出去。
赵守诚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把我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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