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天津西郊。
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像针扎。但落到地上,很快就被暗红色的泥土吞噬——那是血浸透的土地,昨天这里刚打过一仗。
陈锐站在一片废墟前,这里是天津城西的西站货场外围。三天前,独立师作为攻津部队东集团的前锋,奉命夺取这个战略要地。现在他们拿下了外围阵地,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一百多人,推进速度却只有预计的一半。
“师长,你看。”新任参谋长周正阳(原政治部主任,黑山后整编调整)指着前方。
透过望远镜,能清楚看到西站货场的全貌。这地方大得吓人:十几条铁轨纵横交错,二十多个仓库像巨大的棺材排列在铁轨两侧,还有堆积如山的煤堆、木材堆、货箱堆。每个仓库都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窗户窄小,墙壁厚实。更麻烦的是,铁轨上还停着几节报废的车厢,被守军改造成了移动堡垒。
守军是国民党第六十二军的一个精锐团,约一千二百人。他们在货场里构筑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利用月台和车皮组成的火力点;第二道是仓库改造成的碉堡群;第三道是核心区的调度楼,楼顶架着重机枪和迫击炮。
“这才是真正的城市攻坚战。”陈锐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独立师从东北打到华北,打过山地、平原、丘陵,但这样密集的建筑群、这样复杂的立体防御,还是头一次遇到。昨天第一次进攻,部队按照野战冲锋的习惯,成排成连地往上冲,结果在货场狭窄的通道里,被交叉火力像割麦子一样放倒。
“沈副师长那边有消息吗?”陈锐问。
“还在试验。”周正阳说,“他那个‘火箭爆破器’,昨天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陈锐点点头。三天前刚到天津外围时,沈弘文就提出了新构想:用黑火药火箭推进,把大剂量炸药包送到远处,专门对付钢筋混凝土工事。原理简单,但实践起来问题一堆——火箭飞行不稳定,炸药包经常在半空就炸了。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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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搭建的兵工作坊设在后方一个废弃的砖窑里。窑洞里烟雾弥漫,火药味呛得人直流眼泪。沈弘文单腿站着,正对着一堆零件发火。
“又歪了!他娘的,这玩意儿怎么就不听使唤!”
地上摆着三具试验品:第一具火箭筒炸开了,碎片嵌在窑壁上;第二具火箭飞出去就翻跟头,撞在墙上;第三具倒是飞直了,但飞过头,炸药包落在二百米外的水塘里,炸起一片水花。
“老沈,别急。”陈锐走进来。
沈弘文转过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唱戏的:“能不急吗?前线等着用!这破玩意儿……”
他抓起一根铁管,那是用缴获的日军掷弹筒改的,后面加了黑火药推进装置。“理论上没问题啊,怎么就飞不直呢?”
陈锐蹲下来,仔细看那些零件。他前世是军工专家,虽然这个时代条件简陋,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重心不对。”他指着一个炸药包,“你装药太靠前了,头重脚轻。火箭推进在后面,一发力就翻跟头。”
沈弘文一愣,拍了下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立刻动手调整。把炸药包往后挪,在头部加了个铁皮配重。重新组装好后,抬到窑外试验场。
这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点火!”
导火索嘶嘶燃烧。三秒后,“轰”的一声闷响,火箭拖着白烟窜了出去。飞行轨迹很稳定,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准确落在百五十米外一个模拟工事(用砖头垒的)上。
“轰隆——!”
炸药包爆炸,砖头四散飞溅。
“成功了!”工兵们欢呼起来。
沈弘文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把汗,笑了:“他娘的,总算成了。”
但陈锐数了数零件:“能做多少具?”
“材料有限……最多十具。”沈弘文脸色又凝重了,“而且,操作这玩意儿的人,得不怕死——要抵近到一百米内发射,暴露在敌人火力下。”
“我来挑人。”陈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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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十日,总攻开始。
凌晨五点,炮火准备。东野的炮兵集中了上百门火炮,对西站货场进行饱和轰击。炮弹像雨点般落下,爆炸的火光把天空映成橘红色。但效果有限——仓库太坚固,除非直接命中,否则很难摧毁。
炮击一停,独立师就发起了进攻。
第一波是两个连,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守军果然中计,机枪从各个射击孔喷出火舌,把货场入口封得死死的。
与此同时,真正的攻击从侧翼开始了。
十名突击队员,每人背着一具“火箭爆破器”,在机枪掩护下,悄悄摸到货场东侧围墙外。领队的是张大柱,那个在黄花山被刘大山救下的新兵,现在已经是一营三连连长了。
“目标,三号、五号、七号仓库。”张大柱压低声音,“每组三人,互相掩护。发射完立刻转移,别在原地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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