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裹着长江南岸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滩头阵地。
陈锐站在被炸塌了半边的碉堡上,左手吊在绷带里,右手举着缴获的德制望远镜。视野里的长江还在燃烧——被击沉的炮艇冒着黑烟,木船的碎片随波逐流,江面上那层暗红色的油膜在朝阳下泛着诡异的光。尸体太多,工兵营的同志划着小船在打捞,一具,又一具,用草席裹着在岸边排成长列。
“师长,统计上来了。”参谋长李振国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左眼蒙着纱布,是被弹片刮的,“第一梯队登岸三千二百人,现在能站起来的……一千七百四十三。沈弘文同志牺牲,三团长王德贵牺牲,五个营长没了三个。船只损失……”
“说缴获。”陈锐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振国愣了一下,翻动手中被血浸透又晒干的笔记本:“缴获完整日式九二步兵炮四门,美制75毫米山炮两门,重机枪二十二挺,弹药……大约够咱们师打两天中等强度战斗。俘虏国民党军一千一百余人,其中四百多轻伤员。”
“轻伤员包扎后补充进担架队,重武器立刻组织熟悉操作的老兵成立炮连。”陈锐放下望远镜,转身时左臂的伤口被牵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老李,给你两小时,把还能打的重新编组。咱们不是来江南休整的——南京就在前面。”
“师长,部队太累了,好多战士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
“蒋介石会让我们睡吗?”陈锐盯着他,“郑介民会让我们睡吗?”
李振国沉默了。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是工兵在爆破残余的江防工事。风从江面吹来,裹着硝烟味、血腥味,还有江南四月稻田里刚灌浆的清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这个时代本身的矛盾。
上午八时二十分,先头侦察连传回消息:南京方向国民党军大规模撤离,但留下大量阻击部队和特务破坏小组。公路被挖断,桥梁半数被炸,沿途村镇都有溃兵抢劫。
“全师轻装,只带弹药和三天干粮。”陈锐下达命令时,关秀云正带着支前队把最后一批重伤员抬上刚刚渡江的救护船。两人隔着三十米对视了一眼,关秀云冲他点点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我等你。
陈锐别过脸,翻身上马——这匹枣红马是打下天津时缴获的,跟着他过了长江。马通人性,似乎知道主人左臂有伤,走得格外稳当。
部队沿公路向南推进。最初的十里还能保持行军序列,但越往前走,景象越触目惊心。路边的电线杆全被锯倒,电话线像黑色的肠子拖在泥地里。每隔三五里就有一段公路被炸出深坑,工兵只得临时填土。最让人揪心的是百姓——茅草房被溃兵点燃,老妇人坐在废墟前呆呆地看着天空,孩子哭喊着找娘。
“操他娘的国民党!”一连长是个山东汉子,看见路边有个被刺刀挑死的货郎,眼圈红了,“打不过咱们,就拿老百姓撒气!”
“加快速度!”陈锐在马上吼道,“早到南京一分钟,就少一分破坏!”
他的判断是对的。下午二时,部队在距离南京五十公里的汤山镇遭遇第一次有组织阻击——不是正规军,而是穿着黑色制服、头戴钢盔的宪兵部队,约一个营的兵力,依托镇口的砖窑和几栋坚固民宅构筑了防线。
“是蒋介石的御林军。”李振国用望远镜观察,“清一色美械,战斗意志比江防部队强得多。”
“二团正面佯攻,一团从左翼那片坟地迂回。”陈锐的战术简洁直接,“告诉战士们,不要俘虏——这群王八蛋在镇上杀了十七个老百姓,把尸体吊在树上。”
战斗在一刻钟后打响。宪兵确实顽固,机枪火力配合得极好,二团三次冲锋都被压回来。但一团成功迂回到侧后,当迫击炮弹落在砖窑顶上时,黑色制服的防线开始松动。
陈锐亲自带着警卫连从正面压上。他右手握着驳壳枪,左手虽然吊着,但跑动的姿势依然矫健。子弹在耳边呼啸,有个警卫员扑上来想挡在他前面,被他一把推开:“顾好你自己!”
三十分钟后,最后一个宪兵被击毙在镇公所门口——那是个中校,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了枪。清点战场时,战士们从砖窑里拖出三十多具百姓尸体,都是被绑住手脚用刺刀捅死的。
“师长!”通讯兵气喘吁吁跑来,“师部急电,楚婉如同志破译了一份密电,十万火急!”
陈锐接过电文纸,上面是楚婉如娟秀但急促的字迹:
“截获保密局最高级密电,代号‘金陵落日’。郑介民下令:在解放军入城前六小时,启动‘金陵毁灭计划’。目标:电厂、水厂、下关火车站、中山码头、中央大学图书馆、中央医院药库、社会局户籍档案库。执行单位:‘影’组直属行动队,约二百人,化装潜伏。炸药已预置。另,拟定暗杀名单一份,含社会名流、工商界人士、未撤离之技术人员等四十七人。行动时间预计为4月23日晨六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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