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1日,国际劳动节。
南京城从硝烟中苏醒的速度快得惊人。街头残留的沙袋工事还没来得及拆除,墙上“戡乱救国”的标语还墨迹斑斑,但满城的红旗已经飘起来了。小学生在老师带领下清扫街道,商贩重新支起摊位,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在新街口缓缓驶过——虽然车窗玻璃大多破碎,用木板钉着,但毕竟又开始运行了。
陈锐站在总统府门楼上,这个昨天还挂着青天白日旗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旗杆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他左手还吊着绷带,但已经拆了夹板,医生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活动。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来。
“秀云。”
关秀云走到他身边,手里拎着个布包。她换了身干净的灰布军装,头发在脑后梳成利落的发髻,脸上还带着连夜工作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就知道你在这儿。”
“你怎么来了?支前队那边……”
“伤员都安置好了,最后一批药品今早从江北运到。”关秀云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烧饼,“吃早饭。警卫员说你天没亮就出来了。”
陈锐接过烧饼咬了一口,是江南的味道,带点甜。两人并肩站着,看这座正在重生的城市。
“四年前的今天,”关秀云轻声说,“咱们还在太行山里躲扫荡。吃的是黑豆,喝的是山泉水。谁能想到,四年后的五一节,咱们站在南京总统府上。”
陈锐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烧饼。他想起更久以前——想起湘江边的尸体,想起遵义会议时那个潮湿的小院,想起黑山阻击战里冻僵的手指,想起长江上燃烧的船只。十五年,整整十五年。
“师长!”楼梯口传来李振国的声音,这位老参谋长走路还是一瘸一拐——渡江时腿上中了弹片,但他坚持不下火线。“军管会通知,十点钟在鼓楼广场举行庆祝大会,请您代表四野讲话。”
“让王副师长去吧。”陈锐说,“他口才好。”
“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仗是大家一起打的。”陈锐转身,“老李,你腿怎么样?”
“死不了。”李振国咧嘴笑,“医生说要躺一个月,我说去他娘的,老子还得参加解放上海的战役呢!”
关秀云瞪他一眼:“李参谋长,这话我可得告诉卫生队。”
“别别别,关主任,我错了还不行吗?”李振国赶紧告饶,又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对了,楚婉如同志早上来找你,你不在,留下这个。”
陈锐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昨天楚婉如已经跟他说过,申请调往上海工作,参与接收国民党留下的科研机构和工厂。
“她几点走的?”
“七点的船,顺江而下,现在应该到镇江了。”李振国顿了顿,“楚同志让我转告你:南京交给你了,她先去上海探探路。”
关秀云轻声说:“她是不想让你为难。”
陈锐明白。楚婉如对他的感情,这些年来似有若无,但谁都没说破。现在新中国要成立了,他是高级干部,她有海外关系,有些距离需要保持。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是楚天明留下的唯一一张戎装照——黄埔时期的,年轻的脸庞英气勃发。信纸上只有一句话:“陈大哥,保重。帮我哥看看新中国。”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时间和地点:1926年7月,广州。
陈锐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军装口袋。远处传来游行队伍的锣鼓声,越来越近。
上午十时,鼓楼广场人山人海。工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学生举着自制的红旗,商人穿着长衫,家庭妇女抱着孩子,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临时搭起的主席台。王副师长正在讲话,一口东北腔通过扩音器传得很远:“……蒋介石跑啦!跑到台湾那个小岛上去啦!咱们要把红旗插遍全中国!”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陈锐站在台下的人群里,没有上台。他喜欢这样看着,看那些普通百姓脸上的笑容——那是真心的笑,眼睛里闪着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挤到他身边,仰头问:“叔叔,你们真是解放军?”
“是啊。”
“那我爹什么时候回来?”男孩眼睛很大,“他说等打完仗就回家,带我放风筝。”
陈锐蹲下身:“你爹叫什么?在哪个部队?”
“叫王大柱,写信说在第三野战军。”男孩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个憨厚的汉子,穿着军装,笑得眼睛眯成缝,“这是去年寄回来的。”
陈锐看着照片,心里一紧。他认识王大柱——淮海战役时,三野某团的爆破英雄,在炸坦克时牺牲了。庆功会上,那张憨厚的脸出现在烈士名单的第一页。
他摸摸男孩的头:“你爹是个英雄。他在打一个很远的仗,等打完了,就回来。”
“真的?”
“真的。”陈锐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军功章——淮海战役发的,别在男孩胸前,“这个先替你爹保管。等他回来,你再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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