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3月8日,西安东郊灞桥。
陈锐站在刚刚封顶的厂房前,仰着头看那巨大的屋架。钢筋混凝土的立柱一排排延伸出去,像列队的士兵。阳光透过尚未安装窗户的孔洞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比沈阳的厂子大多了。”身边的老李感叹。
陈锐点点头。建筑面积五万平方米,是沈阳九厂的三倍。按照设计,这里将来要安装一千多台设备,容纳五千多名工人。生产的不再只是火箭炮,还有加农炮、榴弹炮、高射炮——新中国自己设计制造的全系列火炮。
“陈厂长!”马胜利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扬着一份电报,“北京急电!让你马上去开会!全国军工工作会议!”
陈锐接过电报。发报单位是总参谋部装备计划部,时间标注着“特急”。
“什么时候?”
“明天报到。后天开会。”
陈锐看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从西安到北京,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
“老李,这边你盯着。”他转身就走,“我去收拾一下。”
关秀云正在工棚里教几个家属识字。念诚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用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看见爸爸进来,他跳起来扑过去:“爸爸!你看我画的!”
纸上画着一排歪歪扭扭的烟囱,烟囱上面冒着烟。烟画成了圆圈圈,一个接一个,像一串气球。
“这是咱们厂。”念诚指着画,“这是烟囱,这是烟,这是爸爸……”
陈锐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画得好。爸爸要出差,去北京。你在家听妈妈的话。”
“北京有糖吗?”
“有。爸爸给你带。”
关秀云站起来,给他收拾行李。两件换洗的衬衣,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一包路上吃的干粮——烙饼夹咸菜,用油纸包着。
“路上小心。”她说。
“嗯。”
陈锐抱起念诚,又亲了一下。放下孩子,他看了一眼屋里那张小床,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沈弘文的遗像——楚婉如从沈阳带来的,说是要让沈弘文也看着新厂建成。
“走了。”
火车在夜色中驶出西安站。陈锐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穿中山装的干部,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联共(布)党史》。两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村庄的灯火。车轮轰隆轰隆响着,像一首单调的歌。陈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西安厂的建设比预想中顺利。安德烈耶夫虽然刁难,但工人们用伊万诺夫偷偷提供的资料,自己解决了大部分技术难题。孙德胜那个主轴加工附件已经成功了,能做苏联人说要特殊设备才能加工的零件。李素珍那几个大学生,把苏联图纸吃透了,还提出了好几处改进意见。老李带着老工人们,手把手教年轻人,把东北厂的传统带到西安。
但问题也不少。原材料供应紧张,电力不足,生活物资短缺。关秀云带着家属们开荒种菜,养猪养鸡,还是不够吃。工人们一天三顿窝窝头,菜里见不到油星,却要干十二小时的体力活。已经有几个人累倒了,还有人想调回老家。
这些事,都得想办法。
还有那个钓鱼的老人。
那天之后,陈锐又去河边看过几次。再也没有见到那个人。他问过附近的村民,都说不知道有老人钓鱼。他问过厂里的工人,也没人见过。就像一场梦,或者一个幻觉。
但陈锐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双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3月10日,北京。
会议在总参招待所的大会议室里召开。来自全国各地的军工系统代表坐得满满当当,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过渡时期总路线”的标语。主席台上坐着几位领导,陈锐认出了其中一个——陈赓大将,比三年前老了些,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依旧明亮。
会议由总参装备计划部部长主持。他先传达了中央关于“一五计划”军工部分的部署:新建和扩建几十个兵工厂,形成完整的军工体系。然后是各个项目的汇报、讨论、协调。
轮到陈锐汇报西安厂情况时,他站起来,简单介绍了工程进度和遇到的困难。说到苏联专家刁难时,会场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陈锐同志,”陈赓突然开口,“你说的情况,不是个例。最近从各个渠道反映,苏联方面有些项目确实在卡我们。你们怎么看?”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陈锐。
陈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首长,我的看法是: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苏联能帮我们一时,帮不了我们一世。西安厂的建设,我们坚持两条腿走路——能争取的争取,争取不到的,自己干。”
“自己干?”有人质疑,“关键技术呢?精密设备呢?咱们的底子,比苏联差了几十年。”
“差几十年,就追几十年。”陈锐说,“当年在太行山,咱们连子弹都造不出来,靠缴获过日子。后来在沈阳,咱们从修理旧枪开始,最后造出了火箭炮。西安厂的条件比那时强多了。只要肯干,没有过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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