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3月28日,西安东郊灞河。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河面波光粼粼。夜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陈锐站在河边,看着对面那个自称“老韩”的人,心跳得厉害。
“你是说……沈弘文和郑介民,见过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老韩点点头。他把毡帽摘下来,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道从额角斜穿到耳后的疤痕。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1949年4月22日晚上。”老韩说,“南京,中山陵。”
陈锐的脑海里闪过那个日子——4月22日,渡江战役发起后的第二天。那天晚上,他正带着部队在南京城外与郑介民的特务队激战。而沈弘文,他的战友,那个瘦弱的知识分子,居然在那个时候去了中山陵?
“我不信。”陈锐说,“沈弘文是我的战友,他的事我都知道。他从来没提过——”
“他当然不会提。”老韩打断他,“那是他答应郑介民的最后一件事。守口如瓶。”
楚婉如从芦苇丛后面走出来,站在陈锐身边。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但眼睛很亮:“老韩同志,你说你送沈老师上的中山陵。你有什么证据?”
老韩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表壳是银色的,已经磨损得厉害,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刻字。他把表递给陈锐。
陈锐接过怀表,凑到月光下看。表盖上刻着几个字:“沈弘文存念——弟楚天明敬赠,1947年春。”
陈锐的手抖了一下。
楚天明。楚婉如的哥哥,那个黄埔系将领,那个在淮海战役后不知所踪的国民党军官。他确实和沈弘文有过交往——那是1947年,沈弘文在南京做地下工作时,以中央大学讲师的身份,和时任国防部某处处长的楚天明有过几次学术往来。但这件事,沈弘文也只提过一次,说“楚将军是个有良心的军人”。
“这表……”楚婉如接过怀表,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是我哥的。他……他给沈老师了?”
“1949年4月22日下午。”老韩说,“楚天明托人把这块表送到中山陵,托郑介民转交沈弘文。他说,如果沈弘文还念旧情,就去见他一面。”
陈锐的脑子飞快转动:“楚天明那天也在南京?”
“在。”老韩说,“他那天下午刚从上海赶回来,想见郑介民最后一面。但郑介民不见他,只让人把表收下,说‘该见的人不是他’。”
“那楚天明后来呢?”
老韩摇摇头:“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台湾,有人说他隐姓埋名留在大陆。谁也不知道。”
陈锐看着那块怀表,心里翻江倒海。1947年,1949年,1954年……这些时间点像珠子一样串起来,却串不成一条完整的线。
“你继续说。”他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韩在河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月光下缭绕,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天晚上,南京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解放军已经打到城外,炮声听得清清楚楚。蒋先生上午坐飞机跑了,各大机关都在烧文件,满大街都是逃难的、抢东西的、发国难财的。”
他吸了一口烟:“郑先生那几天一直待在国防部二厅的地下室里。他不走,也不让手下人走。有人劝他,他说:‘我十六岁跟着孙中山先生革命,三十年了,现在让我跑到那个小岛上去?不去。’”
“4月22日下午,有人送来那块怀表。郑先生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老韩,你去一趟中央大学,找一个叫沈弘文的讲师。就说,郑介民请他到中山陵一叙,事关重大。’”
陈锐问:“他怎么知道沈弘文是共产党?”
老韩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陈厂长,你太小看郑介民了。沈弘文在南京三年,他早就知道他是地下党。但他没有抓他,甚至还暗中保护过他。为什么?因为沈弘文是个人才,是个真正的学者。郑先生说过:‘这种人,不该死在乱世里。’”
“我那天傍晚去了中央大学。”老韩继续说,“校园里也乱了,学生都在闹,有的要跟着国民党走,有的要迎接解放军。我在教员宿舍找到沈先生,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过江。我把郑先生的话转告他,他愣了很久,最后说:‘好,我去。’”
楚婉如问:“他……他当时什么表情?”
老韩想了想:“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想,那可能是‘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表情。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个见面。”
“我开着一辆吉普车,带他从后山上中山陵。”老韩说,“那时候中山陵已经没人了,守陵的都跑了。车开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我们下车走。天黑,路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但一声没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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