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几片圆圆的嫩叶贴着水,边缘微微卷着,像刚睡醒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叶脉清晰,透着新生的劲儿,从叶心向四周辐射出去,每一条都细得像用最尖的铅笔描上去的。
阳光落在叶面上,水珠还没干透,折射出一小点一小点的亮,像有人把碎钻撒在了上面。
今年春天来得晚。晓晓把自行车支好,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落在那几片嫩叶上,它们才刚醒。
晓晓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
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锁骨上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随着她呼吸的节奏,那片阴影轻轻地动。
那半瓶北冰洋正搁在她手边的栏杆上,瓶身的水珠顺着玻璃壁滑下来,在栏杆面上汇成一小条细细的水线。
去年这时候呢?我也走过去,趴在晓晓旁边,侧过头看她,顺手拿起自己那瓶还剩一小半的北冰洋又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气泡在齿间细碎地炸开,橘子味顺着鼻腔往上涌。
去年这时候,荷叶都快铺满了。晓晓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水面上那几片卷着的嫩叶,你看它们,缩手缩脚的,像转学第一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小孩,谁都不敢看。
那你是哪个?我把瓶口从唇边拿开。
晓晓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自己那瓶北冰洋拿起来也抿了一口,我是那个主动坐到他旁边的那个。
所以你是主动坐过来的。我笑着说。
不然呢?晓晓侧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水面的光,嘴唇上还留着汽水的湿润,等着你这个闷葫芦找我——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就跟这瓶北冰洋似的,你不去冰柜里翻,它就一直在底下冰着,等太阳下山了也没人喝。
哈哈,歪理邪说!我笑了起来。
哼!难道你不愿意?晓晓嗔怪道,用小拳头轻轻地捶了我的胸口一下。
我愿意!当然愿意!我发自内心地说,同时右手迅速而轻柔地抓住了晓晓来不及抽回的手。
晓晓说得对,初一那年秋天,如果不是她主动坐到我旁边,我大概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晓晓笑了,满意地放下瓶子,伸出手去拨了一下最近那片荷叶的边缘,手指刚触到水面,涟漪就一圈一圈地荡开了,把两个人的倒影都揉碎了,又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聚回来。
晓晓收手的时候手指上沾了水,顺手往我脸上弹了一滴。
冰凉的,带着荷塘的水汽,还有一丝橘子味的余韵——大概是她指尖上还沾着刚才拿瓶口的味道。
你干嘛?我偏了一下头。
让你清醒清醒。晓晓笑着说,然后转回去继续看水面。
水面上晓晓的倒影微微晃动着。
我重新趴回栏杆上,把那半瓶北冰洋慢慢喝完。
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我把瓶子竖起来,让最后一滴顺着瓶口落进嘴里,那一滴格外凉,像整个下午被浓缩成一小颗透明的珠子,顺着舌尖滑进了喉咙。
我把空瓶放回栏杆上,瓶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冰雾。
羽哥哥,你看。晓晓忽然说,声音低了一些,水面上有两张脸。
嗯,我看见了。我说,目光也落在水面上。
一张是你的,一张是我的。晓晓的指尖点了点水面,在两张倒影之间的位置,它们叠在一起了。风一吹就分开,风停了又叠回来。你说像不像咱们?
我盯着水面看了几秒钟,她的倒影和我的倒影确实叠在一起,她的肩线正好落在我肩线的位置上,像一幅画被精细地叠了两层,分不出谁是谁的轮廓。
我说,但我觉得底下那张脸,笑得比上面那张更开心。
晓晓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
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耳廓被照得透亮,边缘那一层细小的绒毛泛着柔和的金色。她的嘴角还弯着,但那个弧度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不打算否认。
那是因为底下那张不用回头,就知道你一直站在背后。晓晓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风里,然后被风带走,散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水面上,和那些涟漪融为一体。
我站直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话梅糖。
那是出门的时候顺手从茶几上拿的,糖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我剥开糖纸,递到晓晓嘴边。
晓晓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点儿审视的笑意:哪儿来的?
出门时顺手从茶几上拿了一颗。我说。
哦!意外之喜啊!晓晓歪着头看我。
张开嘴!我说。
可惜就一颗,给我了,你怎么办?晓晓笑着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之前吃过了。我说,你吃吧!
好吧!晓晓终于张嘴了,用朱唇轻轻含住了那颗糖。
晓晓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指尖,很轻,轻到像一片花瓣擦过皮肤,然后它就消失在空气里了,只剩下那一瞬间的温度还留在指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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