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4日,星期四,农历五月初十,多云转晴。
会考模拟成绩在上午第三节课后贴了出来。
红榜挂在主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黑墨毛笔字,边角压着透明胶带。
我站在人群后面等前面的人散了才走近。
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六门。
红榜上,语文那一栏晓晓比我高了三分,地理她低了四分。
总分晓晓比我低了四分,名字在我下面两行。
像隔着一条窄窄的河。
我看了两秒,没有继续站下去。
中午的时候,晓晓在藤萝架下等我。
石桌上放着一张地理卷子,折了角。
晓晓坐在石凳上,膝盖并拢,双手撑着石凳边缘,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我走过去坐下。晓晓什么也没说,把卷子推到我面前,手指在卷面上点了一下:
“你看。”
我低头看。一道关于季风环流形成原因的简答题。
晓晓的答案写得工工整整,每一步推理都有依据:
“因此,东亚夏季风主要由海陆热力差异和气压带风带季节性移动共同作用形成。”
答案是对的。但批改的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叉。
“你答得是对的。”我说。
“对,但没答全。”晓晓指着卷子上的红字批注,指尖点在那一行批语上。
“标准答案还要加上‘南半球东南信风越过赤道偏转为西南季风’。”
“你查过课本了?”我问晓晓。
“查了。”晓晓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上一次模拟,我在这道题上扣了两分。”
“这次我查了课本,背了笔记,考前还特意画了一遍图。结果——”
“结果你还是忘了写那一句。”我替晓晓说完了。
“嗯。”晓晓把卷子收起来叠好放回书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停住了。
她侧过头来看我:“又踩进同一个坑里了。一模一样的错法,连扣分位置都一样。”
“我看看卷子。”我朝晓晓伸出手。
晓晓把卷子抽出来递给我。
我展开来仔细看了一遍——答案工整,推理清晰,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认真。
但批注那一行红字旁边,晓晓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缺”字。
笔画很轻,像是写完才想起来补上去的。
“你复习这道题的时候,”我看向晓晓问道,“有没有想起别的?”
晓晓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卷边,没有立刻回答。
“想起了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想起了郑州。”
“复习到气压带风带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地图,看见郑州在华北平原,夏天受东南季风影响。”
“然后我就在想——如果我去郑州,到了那边,看到的夏天和这里一样不一样。”
晓晓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无奈:
“然后我就走神了。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写了半道题。”
“后面的步骤没错,但开头那一句——”
“‘南半球东南信风越过赤道偏转为西南季风’——从头到尾没想起来。”
“所以你不是不会,”我看着晓晓,“你是走神了。”
“嗯。”晓晓低下头,手指在卷边折了一下又抚平,“走神走到郑州去了。”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弯着的嘴角,没有继续追问。
晓晓走神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已经说了一半了。
“如果我去郑州,看到的夏天和这里一样不一样。”
剩下的一半她没有说,但我知道。
她不是在问气候。她是在问,到了郑州之后,我们还在不在同一个夏天里。
“差四分,”我开口说,“就赶上我了。”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北冰洋喝了一口。
放下时瓶底在石桌上磕出轻轻一声响,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安慰我?”
“都有。”我说,“你要是把这一句加上,你就是第一了。”
“那考试的时候把该写的都写上,”晓晓把卷子收进书包,拉好拉链。
她拍了拍书包表面:“比排名重要。”
下午课间,我路过操场。
杨莹正带着体育班的同学跑四百米。
王中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步频一致,在煤渣跑道上踩出沉闷的节奏。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杨莹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他看见莉莉从音乐楼出来,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去。
莉莉没有看杨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路过。
杨莹没有停下来。但他跑第四圈的时候,速度比前三圈快了不少。
王中洋在后面喊:“莹哥!你收着点!别太猛!”
杨莹没有回答。冲过终点之后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校门口的方向——莉莉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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