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补课结束的铃声还没落稳,我已经把书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往外走。口袋里的半块橡皮被体温焐得温热,指腹从背面那个“郑”字上碾过去,又碾了一遍。
藤萝架下的石桌上,摊着一袋话梅糖。红色的油纸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晓晓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地理笔记,但她今天的心思显然不在笔记上——她的手指正绕着那根橡皮筋一圈一圈地转,拉长,弹回去,又拉长。
我在她对面坐下,椅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那根橡皮筋从袋口上褪下来,绕在自己食指上缠了两圈。
“今天不讲题。”晓晓把那袋话梅糖拿到面前,手指伸进袋口,捏住最上面那颗的糖纸边缘,慢慢提出来,放在石桌上,“今天抽查。答错一题少一颗。”
她一颗一颗地往外拿,每拿出一颗,就用指尖在石桌上推一下。十颗,整整齐齐,间距几乎一样宽。最后一颗摆正之后,她的食指在糖纸表面按了一下,像在摁一枚图钉。
“全对的话——”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那个弯在上午的阳光里渐渐变大,“这十颗都归你。”
“考题呢?”我把书包放在脚边,胳膊肘撑在石桌边缘。
晓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来平放在石桌上。纸面上是铅笔字,字迹工整:“我出的。昨晚整理了五十个重点概念,挑了十个。”她把纸条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她念完我就答,答完她就画勾。到第五题结束,她把纸条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目光快速扫过剩下的题目。
“剩下五道,我一起念了。”她说,“你连着答。错一道,全收回。”
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我跟着她的节奏,一道接一道地答完,没有停顿。她画勾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
“第十题。”她放下笔,抬起眼睛看着我,“可持续发展,背一下。”
“既满足当代人的需求,又不损害后代人满足其需求的能力。三要素——经济、社会、生态。”
她画下最后一个勾,把笔盖好,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十道,全对。”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弯已经大到藏不住了。
就在这时,藤萝架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强从操场方向跑过来,满头是汗,红色运动背心后背湿了一大片。他看见我们,脚步慢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然后直起身子,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石桌上那排话梅糖上。
“羽哥,晓晓姐!”王强往前凑了一步,“你们俩又在这儿偷偷补课?这是啥?话梅糖?”
“抽查用的。”晓晓把那排糖往自己面前拢了拢,“答错扣一颗。他全对。”
“全对?”王强的声调猛地拔高,“十道题全对?那这十颗都归羽哥了?”
“你想吃?”晓晓歪着头看他。
“我、我就是问问……”王强的目光黏在那些红色糖纸上,“尝尝味儿也行……”
“想吃啊?”晓晓把手伸向话梅糖,捏起一颗,在王强眼前晃了晃。王强的眼睛跟着那颗糖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晓晓把糖收回来,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想吃让娜姐给你买呀。娜姐买的糖,比我买的甜。”
王强的表情从期待到僵硬再到涨红,变化只用了两秒。“晓晓姐你!”他往后一退,双手捂胸口,“你、你提娜姐干嘛!我、我又没说我要吃!”
“你没说吗?”晓晓歪着头,把话梅糖举到嘴边,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嚼得慢悠悠的,“那你跑过来干嘛?”
“我、我跑步!跑步路过!”王强的声音比刚才高了整整一个八度,“我就是跑累了歇口气!谁要吃你的糖了!”
“那就好。”晓晓把剩下的半颗糖放进自己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糖屑,“我还怕你要抢呢。”
王强转过身,嘴里还在嘟囔:“抢什么抢……我自己有……娜姐上周才给我买了一包……”他往操场方向走了两步,又猛地转回来,朝我挤了一下眼睛:“羽哥,藏好!别放桌斗里,放桌斗里我能给你翻出来!”说完他转身跑了,红色背心在绿树之间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正在逃跑的信号灯。
晓晓看着他跑远的方向,嘴角那个弯一直没下去。然后她收回目光,把剩下的糖一颗一颗收进油纸袋,扎紧袋口,推到我面前。她的指尖在油纸表面按了一下。
“留着。考完再吃。”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个死结上,“会考六门,期末五门,一共十一场考试。考完一场吃一颗。”
“那一共应该是十一颗。”我说。
晓晓的手指在袋口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你自己数。”
她转身走了。走到藤萝架入口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半拍。发尾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