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宫,章华宫。
楚国最着名的宫殿建筑,被誉为“楚国第一台”。
由三十多年前,楚灵王倾举国之力修建,是一座极其高大的多层台榭建筑。
《左传》记载其“台高十丈,基广十五丈”,极其奢华。
楚灵王常在此大宴诸侯、欣赏“细腰”宫女起舞,因此也被称为“细腰宫”。
章华宫很大,挤了几十号人,却依然空空的。
太后伯嬴端坐上首,芈晏与其同位,端坐一方,一身黑甲醒然夺目。
阶下,申包胥、屈戎,外加几十号平时连朝会门槛都迈不进的下大夫,分列两旁。
楚国的卿大夫们死的死、逃的逃,能站在这里议事的,多是些平日连朝会都挨不上边的中下级官吏。
有人甲胄还没换下,肩头血污结成硬壳。
有人朝服皱得不成样子,下摆沾着泥。
往日楚国朝堂,三公九卿,令尹司马,宗室大族,济济一堂。
如今章华宫里,能站着议事的,就剩这点人。
大猫小猫三两只。
连负责记事的小吏,都是从宫中粮仓临时抓来的。
小吏跪在木案后,手里竹笔悬着,额头汗珠滚落,半天不敢落字。
半个时辰前,吴国使臣刚从这处大殿退下。
带来的消息,震得在场之人至今嗡嗡作响。
阖闾复生了!
吴王阖闾,那个被神剑当着三军之面斩杀的吴国霸主,又活了!
太一神君怎会庇佑吴狗?!
“死人…怎——?”
一名下大夫话说到一半,忽然被同伴捅了一下,看到同伴在不停努嘴。
下大夫望去,只见屈戎正眯着眼看他,立马闭嘴。
屈戎一手抚摸着腰间妻子赠的平安囊,眉头拧成死结。
他自己便是死而复生之人,自然知晓此等伟力何等恐怖。
可神君为何杀了,又救吴王?
申包胥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看着眼前的楚国神女,心头无限唏嘘。
几日内历经破城绝望与神迹翻盘,一切简直就像一场荒诞的梦。
芈晏面上罩着冰霜,端得是高深莫测的神使威严。
只有她自己知晓,黑甲下的里衣早被冷汗浸透。
‘太一神君?太一神君?’
‘您在吗?’
‘阖闾复生,可是您的手笔?还是……另有他人能起死回生?’
‘是不是吴人使诈?’
落江剑冰冷,毫无回音。
那条盘踞在剑脊上的银红双线,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仿佛在嘲笑她的手足无措。
芈晏咽下津液,强撑着威严。
神君不理她。
这可如何是好!
伯赢察觉到侄女的僵硬,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案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传来,让芈晏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抬起头,迎上殿下众人惊疑、恐惧、探寻的目光。
不能慌。
我是神使。
我是太一神君在人间的代行者。
“申大夫。”芈晏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波澜,“劳烦你,将吴使所言,再与诸位分说一遍。”
申包胥站起身,朝着上位拱手。
这位刚直的老臣,此刻脸上也满是挥之不去的震撼。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
“吴使所言,有三。”
“其一,吴王阖闾蒙太一神君恩典,死而复生。阖闾感念神恩,愿与我大楚永结秦晋之好,罢兵休战。”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其二,吴国上下,愿与我大楚共奉太一为至高神。吴王甚至提议,两国可互派学子,交流祭祀礼法。”
这条一出,殿内反倒安静了。
奉神。
吴人也要拜太一?
这个倒没什么。
“其三……”
申包胥顿了顿,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接下来说的话。
“吴国,愿退还此前攻占我大楚的所有城池、土邑。即日生效,文书不日送达。”
话音及地,满殿寂然。
天上掉馅饼,还是掉刀子?
这条件,优厚得不像是战胜国对战败国开出的,反倒像是吴国在割地赔款,摇尾乞怜。
“有诈!”
屈戎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甲胄在身,声音铿锵有力。
“吴人狡诈,阖闾更是豺狼心性!他死而复生,本就诡异。如今又开出这等条件,必是设下圈套,诱我等放松警惕!”
“屈将军所言极是。”
立刻有大夫附和,“吴军虽退,主力尚在。我郢都城破民乏,百废待兴,实在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芈晏也愣住了。
是啊。
她原以为,吴人就算求和,顶多割地赔款。哪料到阖闾胃口反着来,要往外吐。
退还所有城池。
这是疯了吗?
众人议论纷纷,皆认定此事必有阴谋。
可眼下的楚国,就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连喘口气都费劲,哪里还有力气去揣测水鬼的下一个动作。
“暂且应下。”
一直沉默的伯赢,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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