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自咬着牙,喉结上下滚了两次,最终只挤出一声冷哼,重重地坐了回去。
台下士子一片叹服,嗡嗡议论声从看台各处浮起来,渐渐汇成嘈杂的人声。
“这个叫李清照的少年,太厉害了!”
“每次反驳都打蛇打七寸,简直让人牙疼。”
“这到底从哪儿钻出来的何方神圣?”
众人窃窃私语间,突然有人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想起来了!这个李清照,不是被《三味日报》诗词副刊四次评为榜首的那位词作奇才吗?!”
“他写的《谒金门·春半》,两首《如梦令》,还有《鹧鸪天·桂花》,当时都疯传一时!”
“只是他从来不与人交游,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猜不出身份。真没想到,竟然是个这么年幼的少年!”
“是啊是啊,我也想起来了,那几首词写得真是绝了……”
“竟然是他啊!天哪,这么有才情,竟然还这么有学问!这就是天才和我们普通人的区别吗?”
“哈哈,王兄也不必自惭,咱们好歹也是过了一州发解试的举人,也不算太差……”
“诸位有所不知,这位李清照,可不是什么‘少年’!”
众人正议论得热闹,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那声音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阳怪气。
周围几个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色白净、眉目间带着一股阴鸷气的青年正微微歪着头,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穿一件鸦青色绸袍,袖口绣着暗纹,腰悬一枚青玉佩,整个人端得是一副名门清贵的派头,可浑身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刻薄。
有人认出了他,“方彦稽??你此言何意?”
此人正是方天若,蔡京的门生,在汴京士林里也算是名头响亮的人物。
因为他往往口出耸人听闻之语,说什么应该诛尽元佑旧党,才能天下太平。
有臭味相投的,对他趋之若鹜,更多的,是对他这等刻薄阴狠的论调嗤之以鼻。
方天若见众人目光都聚了过来,这才一副揭秘的模样:“这位大才子李清照,是女子。”
女子。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扔进水里,周围的人声骤然一静。
方天若不等众人消化,继续道:“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站在万人台上,与太学博士当众辩经论学,成何体统?
《礼记·内则》有云:‘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
‘男不言内,女不言外。’
女子之职,在于中馈,在于针黹,在于相夫教子。
如今却登台逞口舌之利,与男子争辩高下,这不是才学,这是不守妇道,牝鸡司晨!”
他说得越来越大义凛然,目光扫过左右,等着有人附和。
一个穿青衫的太学生皱了皱眉,开口了:“方兄此言,晚生不敢苟同。”
“这位李清照,若当真是女子,那她方才辩经时引经据典、对答如流,言辞之锋利、逻辑之缜密,连博士都被问得哑口无言。
如此才学,如此见识,便是我等须眉,又有几人能及?”
旁边另一个举子接话道:“正是。今日她站在台上,凭的是真学问、真本事,与她是男是女何干?
若因她是女子便不认她的才学,那岂不是以性别论高下,而非以学问论高下?”
方天若的脸色微微一变。
第三个人开口了,语气比前两人更温和,却也更不容置疑:“方兄此论太过狭隘。本朝自开国以来,便重视女子教育。
士大夫之家,哪个妻女不是从小读书识字、熟读经典?
只不过个人天资有别,所学深浅不一罢了。”
“王荆公家,妻子俱能诗。其妻吴氏,其妹王氏,其女蓬莱县君(王安石大女儿),皆有诗名。”①
蓬莱县君有诗寄荆公云:‘西风不入小窗纱,秋气应怜我忆家。极目江山千万恨,依前和泪看黄花。’为一时称颂。
蔡右丞(蔡卞)之妻七夫人(王安石小女儿),更是巾帼不让须眉,蔡右丞许多政见,据说都出自七夫人之手。
曾枢密(曾布)之妻魏夫人,工诗尤擅词,写下诸多脍炙人口的名篇,才情不让秦(观)、黄(庭坚)。‘金马并游三学士,朱幡相对两诸侯’之句一时传为佳话。”
“若照方兄所说,她们难道也都是不守妇道、牝鸡司晨?”
方天若被这番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倒是想反驳,可对方搬出的都是当朝重臣的妻女,王安石、蔡卞、曾布,哪一个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促狭道:“方兄你不喜欢才女,以后不娶才女,不让你家姐妹女儿读书,让他们做个睁眼瞎便是。
这李清照又不是你家的姐妹,说不定人家父母以女为荣,你替人家瞎操什么心?”
差点就差直接说方天若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方天若被挤兑得脸色发青,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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