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派了重兵盯着沈府，目前……很安静。”陈平顿了顿，“只是，这雨太大了，兄弟们……”

“沈万三不会放过这场雨。”慕容安终于抬起头，端起姜汤，慢慢喝了一口。热流滚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底一丝莫名的寒意。他知道，这是沈万三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他在等，我们也得等。”

“世子，要不……我们换个更稳妥的地方？”陈平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这里毕竟是客栈，护卫……”

“不必。”慕容安放下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就坐在这儿，等他来。”

陈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房间里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那永无止境般的、令人心慌的雨声。哗哗哗，哗哗哗，单调，固执，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慕容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湿气立刻涌进来，扑在脸上。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晃过灯笼微弱的光，是巡夜的兵丁。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在他眼前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帘。街道上空无一人，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狂暴的雨。

他忽然想起周文昌在死牢里，那双几乎瞪裂的眼眶，和嘶哑到极致的诅咒——

“你会把江南拖进地狱！”

地狱？

慕容安轻轻合上窗，将风雨隔绝在外。江南，早就在地狱里了。周家是，沈家是，王家、李家……那些在锦绣堆里吸饱了血的世家，每一个，都是这座活地狱的基石。他来，不是把江南拖进地狱，是要把这座地狱，烧个干净。

哪怕烧的时候，烈焰也会灼伤自己。

“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几乎与又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同时。

慕容安转身。陆明轩不知何时站在房中角落的阴影里，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佩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点冰冷的、属于狩猎者的光。

“舅舅。”慕容安的声音很稳。

“二十三个，好手。”陆明轩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冷茶，“沈万三把压箱底的家当都押上了。他自己，带着沈明，走了密道，往城外去了。”

慕容安点了点头，望向紧闭的窗户，仿佛能穿透木板和雨幕，看见那些在黑暗中潜行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一下，又一下。他知道，外面此刻或许己经有血混进了雨水，但那些声音传不到这里，只有雨，只有雨。

“李岩在城外等着他。”陆明轩放下茶壶，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沈万三，跑不了。”

慕容安“嗯”了一声，重新坐回桌后，目光落在卷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是哗哗的雨声，是风摇动窗棂的呜咽，是远处隐约的、仿佛错觉的闷响，是更远处，似乎有短促的惊呼被风雨掐断。

他闭上眼，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杀机，但如此清晰地在安全处，等着杀戮发生，等着那些人——为钱、为家人、或仅仅为活命——扑向注定的死亡，还是第一次。

他们是沈家的刀。刀必须折断。道理他都懂。可那终究是一条条命，带着各自的目的、牵挂、或许还有未了的心愿，在今夜，在这滔天大雨里，被“折断”。

“安儿。”

慕容安睁开眼。陆明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手按在他肩膀上，很沉，带着夜雨的凉意。

“怕了？”

“不怕。”慕容安摇摇头，声音有点干涩，“只是……”

“不习惯。”陆明轩替他说完，手挪开，走到另一扇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纸上摇曳的烛影，“不习惯就对了。这种事，永远习惯不了，才是对的。只是有时候，没得选。就像今晚，他们死，或者你死。江南这个地方……”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那是经年累月浸在泥沼里的倦意，“就是个大磨盘，要么你推着别人进去碾碎，要么你自己被碾进去。心软？心软的人，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慕容安没说话，只是看着舅舅挺首却透着孤绝的背影。烛光下，陆明轩鬓角的几根白发格外显眼。京城里那个总是噙着温和笑意、手把手教他习字的舅舅，和眼前这个在雨夜中平静述说生死规则的背影，渐渐重合，又撕裂开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江南，到底把舅舅变成了什么样？又要把自己，变成什么样？

“沈万三跑不了，”陆明轩重复了一句，像是对慕容安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沈家，完了。”

完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给一个庞然大物钉上了最后一颗棺材钉。

雨声似乎小了些。不，也许是杀戮结束了。

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随即是陈平压低了声音的禀报：“世子，陆爷，都解决了。二十三人，全部伏诛。咱们的人，伤了五个，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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