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仿佛大病初愈的病人,在剧烈的震荡后,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死水微澜般的平静。街上行人匆匆,眼神里藏着惊惶与窥探。商铺大多关了门,只留下一条窄缝,有伙计从缝隙里警惕地向外张望。茶楼酒肆里,窃窃私语声压得极低,像老鼠在梁上啃噬。
周、沈、王、李、赵、钱、孙七家的大门,都被盖着鲜红大印的封条交叉贴着,朱门紧闭,石狮蒙尘。往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景象,荡然无存。只有偶尔,有官兵押着哭哭啼啼的仆役、或是抬着贴着封条的大箱子进出,引来远处百姓既解恨又畏惧的围观。
抄家还在继续。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田契地契,一箱箱,一车车,从这些曾经煊赫百年的府邸中运出,送往临时设在扬州府衙旁空的库房。官兵们神情肃穆,动作麻利,但眼底深处,也难免带着对这笔泼天财富的震撼。
慕容安站在沈府那扇被贴上封条的黑漆大门前。门楣上“积善之家”的匾额歪斜着,蒙了灰。他曾在这里,与沈万三虚与委蛇,也曾在这里,目睹了沈家的奢靡与虚伪。如今,朱门依旧,物是人非。不,连“物”也不再是沈家的“物”了。
“世子,沈府库房清点完毕,这是初步清单。”陈平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过来,压低声音,“黄金十二万两,白银一百九十万两,各色珍宝玉器、古玩字画,初步估算,价值不下三百万两。田产地契,仅扬州及周边,就有良田两万七千亩,宅邸商铺一百三十五处。另外,在沈万三书房暗格里,搜出与朝中几位大人的往来书信,以及……一份名单。”
慕容安接过册子,沉甸甸的,不是纸张的重量,是民脂民膏,是血泪冤魂。他翻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落在最后“名单”二字上。
“什么名单?”
“是……是沈家这些年来,在江南各地,以各种名义‘孝敬’、打点的官员名录,以及……具体数目。”陈平的声音更低,“其中,不少是现任官员,包括扬州府、江宁府,乃至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人。还有……几位京官。”
慕容安的手指在冰冷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意料之中,却又依旧令人心头发沉。江南世家,能盘踞百年,岂是仅靠自身?这张用银子织就的网,早己深入江南乃至京城的肌体。沈家倒了,但这张网,还在。或许,只是断了几根线。
“名单封存,连同书信,作为证物,一并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陈平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世子,这几日,不断有人通过各种关系递话,想要求见,或是……打探消息。有本地士绅,有退隐的官员,还有……陈家的人。”
“陈家?”慕容安抬眼。
“陈家大公子陈文轩,昨日递了帖子,说是……想就江南米粮行市稳定之事,向世子陈情。”
陈文轩,陈柏年的长子,陈家的实际主事人。在陈柏年躲进寒山寺“祈福”后,他终于露面了。不是来求饶,不是来辩解,而是谈“米粮行市稳定”。有意思。
“回了。就说本官公务繁忙,无暇接见。江南米粮行市,官府自有主张,不劳陈大公子费心。”慕容安合上册子,递还给陈平。
陈家,现在是八大世家中仅存的硕果。陈柏年以退为进,躲进寺庙,留下儿子来试探。是示弱?是观望?还是另有所图?慕容安不打算立刻接招。他要让陈家,也让所有人看清楚,现在的江南,是谁说了算。
“另外,”慕容安转身,看向那一片被查封的、曾经属于世家的高墙深院,“传令下去,从抄没的田产中,划出部分,发还给有确切地契、被强占的百姓。具体如何发还,由总督府会同户部、刑部的人,核实清楚,张榜公示,务求公平公正。若有胆敢冒领、欺占者,严惩不贷。”
陈平眼睛一亮:“是!世子仁德!属下这就去办!”
发还田产,这是最能收拢民心、稳定局面的举措。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盼这一天,怕是盼了不知多少年。
慕容安点点头,不再看那扇紧闭的朱门,转身向停在巷口的青布小轿走去。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他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连日的奔波、算计、高压下的决断,即使年轻,也让他感到一丝疲惫。但心弦依旧紧绷着。沈家倒了,七家倒了,可江南的烂摊子,才刚刚开始收拾。盐务、漕运、市面、人心……千头万绪。
还有陈家,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咬人一口。
以及……京城。朝会上的风波,舅舅在信里提了几句。擢升左副都御史的旨意应该快到了。这固然是皇兄的信任和褒奖,但也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慈宁宫那位,还有朝中那些与江南有牵连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硬仗,或许不在江南,而在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轿子轻微晃动着。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陈平的声音:“世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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