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安睁开眼，掀开轿帘。没有回客栈，轿子停在了一处陌生的宅院前。门楣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但门口站着两个精干的护卫，眼神锐利。
“这是陆爷安排的临时住所。”陈平低声道，“客栈人多眼杂，不甚安全。这里清净些，也便于护卫。”
慕容安点点头，下了轿。刚走进院子，就听见正堂传来陆明轩的声音，似乎在和人说话。
他迈步进去，只见陆明轩正与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六品文官服饰的中年人交谈。那官员面色黧黑，双手粗糙，不像养尊处优的官吏，倒像个常年在外的匠人。
“安儿，你回来了。”陆明轩见他进来，脸上露出笑容，招手道：“来，见见这位，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宋应星宋大人。宋大人精于水利、算学、营造，是我特意向皇上请旨，从工部调来，协助你处理江南水利、工坊重建事宜的。”
宋应星连忙起身，躬身行礼：“下官宋应星，参见左副都御史大人。”
左副都御史？旨意到了？慕容安心念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虚扶一下：“宋大人不必多礼。江南百废待兴，正需宋大人这般干才。请坐。”
三人重新落座。陆明轩道：“安儿，宋大人是实干之才，不尚空谈。江南水利年久失修，沟渠淤塞，堤坝破损，一遇水旱，百姓苦不堪言。盐场、织坊、码头，也需修缮整顿。这些，都得靠宋大人这样的专业人士。我已与宋大人商议，先从扬州左近几处紧要的堤坝、水闸入手，以工代赈，招募流民、失业工匠，既能修复水利，又能安顿民生。”
慕容安点头：“舅舅考虑周详。宋大人，需要多少银两、民夫，只管报上来。从抄没的款项中，优先拨付。”
宋应星眼中露出激动之色，搓着手道：“大人，陆先生，下官在来的路上，己沿途勘察过。江南水网密布，水利确是根本。只是工程浩大，非一朝一夕之功。下官建议，先选几处关乎民生、又易见成效的紧要处开工。比如扬州城东的仙女庙闸，年久失修，每逢雨季，下游三县必成泽国。还有江宁府外的燕子矶堤坝，也己是危如累卵。若能修复，可保数十万亩良田，数十万百姓安危。所需银两、物料、民夫，下官这两日便做出详细预算。”
“好！就依宋大人所言。”慕容安拍板，“尽快拿出章程，越快动工越好。眼下正是农闲，又是灾后，流民众多，以工代赈，正当时宜。”
“下官遵命！”宋应星起身，郑重一揖。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左副都御史如此雷厉风行，心中好感大生。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宋应星便告退，匆匆去准备方案了。
堂内只剩下舅甥二人。陆明轩看着慕容安，眼中带着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旨意到了？”慕容安问。
“到了。左副都御史，正三品。”陆明轩点头，“圣眷正隆。不过，安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朝中，怕是要有波澜了。慈宁宫那边……”
“我知道。”慕容安打断他，声音平静，“该来的，总会来。皇兄既将这副担子交给我，将我推到这个位置，我便没有退路。江南的事，必须做好。只有江南稳了，百姓安了，皇兄那里，才有底气。”
陆明轩看着他清亮而坚定的眼眸，心中感慨。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不再是京城那个需要他庇护的世子，而是能独当一面、肩负重任的朝廷重臣了。
“你有此心，舅舅就放心了。”陆明轩拍拍他的肩膀，“江南的事，急不得，也乱不得。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那些被抄没的产业，李岩和张猛在接手，虽然磕磕绊绊，但总归是在运转了。盐场出了盐，码头有了船，市面上的恐慌，也会慢慢平息。只要百姓有饭吃，有活干，日子有盼头，人心就会稳。”
“嗯。”慕容安应道，想起陈家，“陈家那边……”
“陈柏年还在寒山寺，吃斋念佛，倒是沉得住气。”陆明轩冷笑，“他那个儿子陈文轩，这几日上蹿下跳，到处打点，想见你，也被你拒了。我估摸着，陈柏年是在等，等咱们出错，等江南乱起来。可惜，他等不到了。”
“舅舅的意思是？”
“江南乱不起来。”陆明轩斩钉截铁，“盐，咱们有官盐顶着，虽然不多，但够。粮，周边省份正在调拨。工，有宋应星这样的人在，以工代赈，百姓有活路。市面，只要盐粮不断，工钱照发，慢慢就会恢复。他陈柏年想坐看风起，咱们就给他看一场风平浪静。”
慕容安心中稍定。有舅舅在，有李岩、张猛，有宋应星这样的实干官员，江南的局面，正在一点点扳正。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方向是对的。
“只是……”陆明轩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些，“陈家能在江南屹立不倒，绝非易与之辈。陈柏年此人，老奸巨猾，不可不防。他若只是坐等，倒还罢了。怕就怕，他暗中使绊子，或者……与京城某些势力勾结。”
慕容安目光一凝。这也是他担心的。慈宁宫，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江南落入皇帝掌控。陈家，或许是他们最好的棋子。
“舅舅，江南这边，就拜托你和李大人、张将军了。京城那边……”
“京城有我。”陆明轩道，“皇上既然擢升你，就是把你当成了刀，也当成了盾。这把刀，要锋利，要能斩断江南的乱麻。这面盾，要坚固，要能挡住京城的明枪暗箭。安儿，记住，在江南，你是左副都御史，是钦差，手握权柄，可断人生死。在京城，在朝堂，你是靶子，是无数人想拉下马、踩下去的对象。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我明白。”慕容安郑重道。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将这座刚刚经历了剧变的古城温柔地包裹。远处传来几声归鸦的啼叫，更添寂静。
新的官邸，新的身份，新的，也是更加艰巨的挑战。
但慕容安知道，他没有退路。
他身后，是皇兄的信任，是舅舅的期待，是江南千万百姓，那刚刚看到一丝天光的、渴望的眼神。
他必须往前走。
无论前方是荆棘，是深渊，还是更加猛烈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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