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陈家老宅，深秋的寒意己经很重，尤其在后院那间终日紧闭、焚着浓烈檀香的佛堂里。

陈柏年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尊面容模糊、在缭绕烟雾中更显神秘的黑檀木观音像，手中的沉香木念珠捻得飞快，嘴唇翕动，却无声。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草草束着，背影佝偻，像个再寻常不过的、诚心礼佛的老人。

可那双微阖的眼皮下，偶尔掀开一条缝，射出的光，却冰冷锐利，哪有半分慈悲。

佛堂的门被轻轻推开，陈文轩闪身进来，又迅速合上门，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他走到父亲身后，也撩袍跪下，低声道：“爹，都打听到了。”

“说。”陈柏年捻动念珠的手停了一瞬。

“安王世子……不，现在是慕容大人了，搬出了客栈，住进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是陆明轩安排的，守卫森严。他拒了所有人的帖子，包括咱们的。这几日，他要么在总督府与李岩、张猛议事，要么亲自去各查封的府库、盐场、码头查看。陆明轩从工部调来了一个叫宋应星的，正在张罗着修堤坝、水闸，以工代赈。市面上，官盐和调拨的官粮，己经开始投放，虽然量不多，但人心……稳了一些。”

陈柏年静静地听着，念珠重新开始捻动，速度不快，却很稳。

“还有，沈家库房里搜出的东西，据说……不少。光是金银，就抵得上咱们陈家三五年的进项。还有……一些书信，名单。”陈文轩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名单……”陈柏年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沈万三那个蠢货，果然留了后手。”

“爹，那名单上……会不会有……”

“慌什么？”陈柏年打断他，语气平淡，却让陈文轩心头一凛，“沈万三做事，留三分。名单即便有，也未必齐全，更未必能作实。况且，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慕容安就算拿到了名单，敢不敢动，能不能动，还是两说。就算动了，又能如何？倒下一个，自然有别人顶上去。江南，还是江南人的江南。”

陈文轩稍微定了定神，又道：“可是爹，咱们就这么等着？王、李、赵、钱、孙五家，说倒就倒了。就剩咱们陈家，慕容安能放过咱们？他如今是左副都御史，圣眷正隆，又有陆明轩、李岩、张猛帮衬，万一他腾出手来……”

“等着？”陈柏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谁说咱们在等着？”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儿子。佛堂里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和香炉里一点微弱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显得格外阴沉。

“慕容安在等江南稳，陆明轩在等京城安，皇上在等朝堂定。咱们，也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陈柏年重新转回去，面向观音像，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沉默的神只诉说，“等盐场出事，等堤坝溃了，等流民闹事，等京城的风，吹到江南来。”

陈文轩心头一跳：“盐场？堤坝？流民？爹，您的意思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陈柏年淡淡道，“修堤筑坝，是好心。可这好心，也最容易办坏事。那么大的工程，那么多流民，谁知道会出什么岔子？至于盐场……晒盐煮盐，看天吃饭，也看人用心。人心若是不齐，出点纰漏，再正常不过。流民嘛，有口饭吃，自然安稳。若是饭不够吃，或者吃的不好，闹腾起来，也怪不得谁。”

陈文轩听明白了，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父亲这是要……暗中使绊子，制造乱子，让慕容安顾此失彼，让江南稳不下来！甚至，让江南重新乱起来！只要江南一乱，慕容安“年轻气盛、行事鲁莽、祸乱江南”的罪名就坐实了，朝中那些反对的声音就会大涨，皇上迫于压力，就可能让步，甚至召回慕容安。到那时……

“可是爹，风险太大了！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陈柏年轻笑一声，带着嘲讽，“谁查？怎么查？天灾人祸，如何查得清？就算查，又能查到谁头上？那些做工的流民？还是管事的蠢吏？与咱们陈家，有何干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文轩，你要记住，咱们陈家能屹立百年，靠的不是锋芒毕露，而是审时度势，是藏拙守愚。周、沈他们，就是太张狂，太把自己当回事，才落得如此下场。咱们要做的，是水。水无常形，遇方则方，遇圆则圆。看似柔弱，却能穿石。慕容安是火，烧得旺，可火，总有灭的时候。咱们只要慢慢渗，悄悄浸，总能等到火灭水涨的那一天。”

陈文轩看着父亲在烟雾中模糊而笃定的背影，心中的寒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敬畏，是不安，也有一丝隐约的兴奋。父亲说的对，周、沈他们太蠢，太急。陈家，要走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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