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果然吹到了江南,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圣旨明发天下,擢升慕容安为督察院左副都御史的消息,比加急文书跑得还快。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又添了新谈资。钦差变成了正三品的京官,还是督察院的实权副职,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那些嗅觉灵敏的人反复咀嚼,夜不能寐。
扬州知府衙门,如今大半成了“江南善后总办”的临时衙署。进进出出的不再是青衣小帽的师爷、长随,而是顶盔掼甲的兵士、捧着文牍步履匆匆的属吏,气氛比知府老爷升堂时还要肃杀几分。
慕容安的新官邸,那座城西不起眼的宅子,门庭也渐渐有了“左副都御史行辕”的气象。虽无奢华装饰,但门口持戈肃立的卫兵,进进出出传递文书的驿卒,都彰显着此地主人手握的权柄。递帖求见的人更多了,本地乡绅、致仕官员、各路商人,甚至还有几位从江宁、苏州等地连夜赶来的、自诩“公正贤达”的名士,言辞恳切,或为陈情,或为“献策”,或干脆就是想在新贵面前混个脸熟。
慕容安一概不见。只让陈平在门房挡驾,言辞客气,态度坚决:大人公务繁忙,无暇接见,诸君好意心领,若有要事,可递文书至善后总办衙署。
碰了几次软钉子,大部分人也只好悻悻而去。但也有那不死心的,或辗转托关系,想走李岩、张猛,甚至陆明轩的门路,或干脆在行辕附近的茶楼酒肆盘桓不去,试图“偶遇”。
这日午后,慕容安终于难得有片刻清闲,坐在书房里,翻阅着宋应星送来的、关于修缮仙女庙闸和燕子矶堤坝的详细预算与工图。宋应星不愧是干才,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连所需石料、木料的产地、采买价格、运输损耗都一一列明,还附上了简单的沟渠疏浚、水车改良图样。慕容安看得入神,连日来的疲惫也似消散了几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陈平。
“大人,外面有人求见,说是……大人的旧识。”陈平的声音有些古怪。
“旧识?”慕容安从图纸上抬起头,微微蹙眉。他在江南,哪有什么旧识?是京中故人?还是……
“来人自称姓苏,单名一个‘婉’字。说是……曾在扬州瘦西湖畔,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苏婉?
慕容安脑海中,蓦地浮现出那夜瘦西湖上,莲叶深处,惊鸿一瞥的素衣女子,和她那双在月光下清澈如水的眼眸。是她?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心中掠过一丝讶异,还有一丝莫名的警惕。那夜的偶遇,太过巧合。如今这多事之秋,一个身份神秘、姿容出众的女子突然登门……
“请她进来吧。在前厅。”慕容安放下图纸,整了整衣冠。无论来意为何,见一见,总无妨。
前厅不大,布置简洁,只一桌数椅,墙上挂着一幅墨竹。苏婉走进来的时候,慕容安己在桌旁等候。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发髻简单挽起,插一支素银簪子,不施粉黛,却比那夜灯下,更添了几分清丽与书卷气。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色。
“民女苏婉,见过左副都御史大人。”她盈盈下拜,姿态优雅,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姑娘不必多礼,请坐。”慕容安虚扶一下,示意她落座,又对陈平道:“看茶。”
苏婉在客座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目光却微微低垂,不敢首视慕容安。
“苏姑娘今日来访,不知所为何事?”慕容安开门见山。他无意寒暄,也看出对方并非为了叙旧而来。
苏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作坚定。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素绢包裹的东西,双手奉上,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民女冒昧登门,实是有不得已之苦衷,想求大人……救一个人。”
慕容安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她:“救人?救何人?为何求我?”
“此人……姓柳,名如烟。是……是民女的姐姐。”苏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儿,只因家道中落,被……被沈家强掳了去,充作……充作歌姬。沈家倒后,她被没入官中,听说……不日就要被发卖。民女求告无门,实在无法,才想起那夜曾与大人有一面之缘,斗胆前来,求大人开恩,救姐姐脱离苦海。”
她说着,将手中的素绢又往前递了递:“此乃家姐的卖身契抄本,以及……民女家中旧时地契、官府文书,可证家姐身世清白,实乃被沈家所害。求大人明鉴!”
慕容安这才接过那卷素绢,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有按了手印的卖身契抄件,字迹歪斜,显是仓促间摹写;有几张旧地契和过所文书,盖着模糊的官印;还有一纸陈情状,娟秀的小楷,详述了柳如烟如何被沈家恶仆强掳,家人如何报官无门,反遭毒打,家产如何被侵夺的经过,字字血泪。
“柳如烟……”慕容安看着那个名字,脑海中并无印象。沈家倒后,从沈府中清出的奴仆、歌姬、优伶数以百计,他不可能一一过问。这些人,按律,有罪的依律惩处,无罪的,或发还原籍,或没为官奴,或发卖。其中确有被强掳的良家女子,沈家罪孽,罄竹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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