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轩的书信，是在第二天傍晚送达的。信不长，措辞也谨慎，只是问候了江南的近况，提及了柳家姐妹的安顿，又“恰好”聊起了陈家在京城的一些“故旧亲朋”，看似家长里短，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却让慕容安眉峰微聚。

信中说，近日京城颇有些关于江南的“流言”，有赞安王世子“雷厉风行、为国除奸”的，也有说他“年轻气盛、手段酷烈、祸乱江南、激起民变”的。尤其是后者，在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和“心怀忧国”的士子中颇有市场。甚至有人“不无担忧”地“提醒”皇上，说“江南乃国家财赋重地，盐漕关乎国本，骤行峻法，恐伤元气，当徐徐图之，不可操切”。

“提醒”皇上的，自然不是普通人。而“江南乃国家财赋重地，盐漕关乎国本”这番话，也绝非普通清流能说得如此“恳切”、“在理”。

慕容安放下信笺，走到窗前。庭院里那株老梅的骨朵，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清。舅舅的信，印证了他的预感。京里的风，果然刮起来了。而且，风向对他并不完全有利。那些“老成持重”的担忧，看似有理有据，实则字字诛心，是在将他架在火上烤。

“年轻气盛”、“手段酷烈”、“祸乱江南”、“激起民变”……这些帽子一旦扣实，他所有的努力，都可能被否定。而“徐徐图之”、“不可操切”的建议，则可能成为束缚他手脚的绳索，让江南的整顿半途而废，让那些被打压的势力得到喘息之机，甚至反扑。

陈柏年，或者说，陈柏年背后的人，果然出手了。而且，手法相当高明。没有首接攻击，而是迂回进言，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占据道德高地。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只是，他们大概忘了，或者说不愿相信，江南的百姓，并非聋子瞎子。他们亲身经历了什么，他们心里最清楚。

“大人，”陈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柳怀仁旧案公示，还有招募民夫、以工代赈的告示，都己经贴出去了。府衙前，还有几个城门口，都聚了不少人看。”

“嗯。”慕容安应了一声，没有回头，“百姓反应如何？”

“起初是议论纷纷，后来……后来有不少人跪下了，对着告示磕头，还有哭的。”陈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柳家的案子，好些老人还有印象。都说柳员外是好人，死得冤。现在朝廷给翻了案，还了清白，都说是青天大老爷。招募民夫的告示，更是围得水泄不通，好些流民和城里没活计的人，都在打听怎么报名，工钱是不是真的按时发，饭是不是管饱。属下按大人的吩咐，让书吏在旁边大声念，还设了摊位登记，这会儿怕是都排起长队了。”

慕容安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光亮掠过。民意，这就是民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坐在京城的暖阁里，高谈阔论“江南元气”、“徐徐图之”时，可曾想过，这“元气”是建立在多少像柳怀仁这样的冤魂白骨之上？这“徐徐图之”，又意味着多少百姓要继续忍受盘剥和苦难？

“知道了。注意维持秩序，莫要发生踩踏。登记要仔细，核实身份，老弱病残优先安排轻省活计。工钱、伙食，必须按时足额发放，若有克扣，严惩不贷。”

“是！属下明白！”

陈平领命而去。慕容安重新拿起陆明轩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回信。他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只是将江南的现状，柳家翻案后百姓的反应，以工代赈的进展，盐场、码头逐步恢复的秩序，一桩桩，一件件，如实写下。最后，他写道：“……江南积弊，譬如沉疴，非猛药不能去其痼疾。百姓久苦豪强，如大旱之望云霓。今朝廷明令，昭雪冤屈，招募流民，兴修水利，民皆雀跃，奔走相告。侄惟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但使江南万姓得安，侄纵担‘酷烈’之名，受‘操切’之讥，亦无所憾。至于京城流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皇兄圣明，自有明断。舅舅勿忧，保重身体为要。”

写完，吹干墨迹，封好。他知道，这封信，皇兄多半也会看到。他不需要喊冤，不需要辩白，只需要让皇兄知道，江南的百姓，正在从这场剧变中得到什么，期盼什么。这就够了。

将信交给亲随，以加急发出。慕容安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暮色更浓，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也即将被黑暗吞噬。但远处府衙方向，似乎仍有隐隐的人声传来，那是希望的声音。

“大人，”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慕容安转身，见是柳婉。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鹅黄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惊惶无助。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盏热茶。

“柳姑娘，有事？”慕容安微微颔首。

柳婉将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福了一福：“大人为柳家翻案，还父亲清白，恩同再造。民女无以为报，见大人深夜仍在操劳，便煮了盏安神茶，请大人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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