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钟声，在清晨的薄雾中悠远地回荡，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寂。寺院深处，一间陈设简朴的禅房内，檀香袅袅。陈柏年依旧跪坐在蒲团上，对着那尊黑檀木观音，手中的念珠捻动得比往日慢了许多，似乎心事重重。

禅房的门被无声推开，陈文轩闪身进来，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爹，”他压低声音，带着挫败，“咱们的棋，好像……不太灵了。”

陈柏年捻动念珠的手顿了顿，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说。”

“富安盐场那边，被抓的三个泥腿子，骨头软得很，没扛住两下就招了，虽然没供出咱们，但线索首指城西，官府顺着查，悦来客栈那个黑三倒是跑得快，可客栈掌柜被拿下了，正在审。虽然黑三只是外围，可难保不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陈文轩语速很快，“江宁、苏州那边，煽动起来的小骚乱，也被官府迅速压下去了，为首的几个刺头被抓，剩下的给点工钱、说几句好话就散了，根本没闹起来。还有……”

他喘了口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那个慕容安，他竟然……他竟然把柳怀仁十几年前的旧案翻出来了！就在府衙前张榜公示，把沈家当年怎么勾结知府、怎么诬陷柳家、怎么逼死人命、怎么侵吞家产，写得清清楚楚！现在满扬州城都在议论这事，不少当年知道内情的老人都在骂沈家，说朝廷这回是动了真格，是青天！还有，他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仙女庙闸，工钱给得足，伙食也不差，报名的人挤破了头！城里几家大商户看到风头不对，也转向了，开始平价卖粮卖布，支持官府！咱们之前散出去的流言，说朝廷要裁撤旧人、激起民变什么的，现在根本没人信了！百姓都在说，跟着朝廷有活路！”

陈柏年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捻动念珠的指尖，微微有些发白。

“这还不算，”陈文轩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慕容安还发了安民告示，鼓励所有被周、沈等家害过的人去官府申冤，还悬赏捉拿在逃的恶霸豪奴！爹，这一手太狠了！这是要把江南这潭水彻底搅浑，让所有藏在暗处的脏东西都浮上来！咱们……咱们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显而易见。陈家这些年，虽然行事比周、沈低调，但能在江南立足，手上怎么可能干净？若真被那些苦主翻出旧账，或者被下面那些为了保命、为了赏银的人攀咬出来……

陈柏年终于停止了捻动念珠。他将念珠轻轻放在面前的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哔剥声。

“慌什么。”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水浑了，鱼才容易藏身。他慕容安想搅浑水抓鱼，焉知不会惊出更大的蛟龙？”

陈文轩一愣。

“柳怀仁的案子，翻得好。”陈柏年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幽光，“翻了柳家的，那李家的呢？赵家的呢？钱家、孙家的呢？甚至……周家那些更见不得光的呢？江南这几十上百年，冤死的、被害的、被吞了的，何止一个柳家？他慕容安翻得过来吗？翻出一个，就得翻第二个，第三个……翻到最后，只怕这江南官场，从上到下，没几个干净的！到那时，他是抓，还是不抓？抓，江南立刻瘫痪，朝廷怪罪下来，他第一个倒霉。不抓，他之前的‘青天’之名就是个笑话，威信扫地。”

陈文轩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爹的意思是……让他自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不仅如此。”陈柏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鼓励申冤，悬赏捉拿。好啊，那就让该申冤的，都去申冤。让该被抓的，都‘被抓’。只不过，这申冤的状纸怎么写，这被抓的人供词怎么说，可就有讲究了。”

他看着儿子，目光深沉：“沈家倒了，王家、李家、赵家、钱家、孙家也倒了。可他们下面那些管事、账房、打手、还有这些年喂饱了的胥吏差役，还活着。这些人，现在就像没头的苍蝇，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怕什么？怕被清算，怕被那些苦主认出来，怕被官府抓去砍头。咱们给他们指条明路，告诉他们，想活命，就得把水搅得更浑。让他们去‘申冤’，去攀咬，咬谁？自然是咬那些还在位子上、挡了咱们路，或者……可能威胁到咱们的人。咬得越狠，牵扯越广，慕容安就越头疼，朝廷就越被动。等这摊浑水彻底成了泥潭，谁还分得清谁是谁？”

陈文轩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兴奋之色：“高！实在是高！让那些丧家之犬去乱咬，既能给慕容安添堵，又能趁机把水搅浑，把咱们摘干净，甚至……还能借刀杀人，除掉些碍眼的！”

“记住，”陈柏年叮嘱道，“咱们的人，只暗中引导，提供些‘线索’，绝不能亲自下场。让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蠢货们自己去闹。还有，京里那边，风该加把劲儿了。慕容安在江南搞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的消息，得让京里的‘忠臣义士’们知道得更清楚些。尤其是，他如何‘纵容’甚至‘煽动’刁民状告士绅，如何‘破坏’江南‘安定祥和’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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