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人为何还……”张猛不解。

“给他们三天时间，是敲打，也是麻痹。”慕容安走回座位，“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指望他们。真正的调查，陈平己经在做了。”

李岩恍然：“陈侍卫暗中调查，确实比明面上的官府更便宜行事。只是，对方既然敢放这把火，必然做了周密准备，恐怕不会留下太多把柄。”

“把柄总会有的。”慕容安看向窗外，码头方向隐约还有黑烟缭绕，“如此精准地烧掉一艘满载的粮船，而不惊动旁人，事前必有踩点、准备。事后，也必有接应、掩饰。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码头上的力夫、船工、小贩，甚至是乞丐，他们看到的，听到的，可能比官府知道的更多。关键是，谁能让他们开口，敢开口。”

他顿了顿，又道：“李大人，张将军，江宁这边，明面上的压力不能松。漕粮调拨、补运，要立刻着手，不得有误。码头秩序，要严加整顿，增派人手，日夜巡视。至于失火案，就按本官方才所说，让他们去查，去报。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的结果，是这三天里，各方的反应。”

“大人的意思是……”

“粮船被烧，谁最得意？谁最慌乱？谁在暗中观望？谁在迫不及待地撇清关系？”慕容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三天，江宁城不会太平。我们要睁大眼睛，看着。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李岩和张猛对视一眼，心中凛然。慕容安这是要以粮船失火为饵，不仅要查出纵火真凶，更要钓出藏在江宁水面下的大鱼。

接下来的三天，江宁城果然如慕容安所料，表面在官府的强力弹压下维持着秩序，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刘同知和赵奎像被抽打的陀螺，疯狂地转动起来，排查、审讯、写报告，抓了几个那夜当值、确有饮酒过失的兵丁和水手顶罪，试图尽快结案。但慕容安派来的“督办”官员，却对他们的结论百般挑剔，反复要求补充细节，核对疑点，让刘、赵二人疲于奔命，焦头烂额。

而陈平那边，则如同潜入水底的鱼，在江宁城复杂的街巷、码头、酒馆、赌档中悄然游弋。他带来的都是都察院侦查案件的好手，精通市井，善于从三教九流中获取信息。他们扮作收旧货的货郎、算命的先生、甚至是码头上新来的苦力，用银钱，用手段，一点点地撬开那些看似沉默的嘴巴。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慢慢串联起来。

一个在码头边摆摊卖茶水的老汉，在收了陈平手下人“孝敬”的一壶好酒后，压低声音说，失火前两天的傍晚，他收摊时，好像看到几个生面孔在烧毁的那艘船附近转悠，穿着不像苦力，也不像船工，嘀嘀咕咕的，他当时没在意。

一个在码头扛包的年轻力夫，在陈平承诺帮他生病的母亲请大夫后，犹豫着说，失火前一天的晚上，他尿急跑到偏僻处解手，好像看见有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往那艘船的方向去了，其中一个背影，有点眼熟，像是以前在漕帮一个把头手下混过的痞子，后来不知怎的不见了。

还有一个在秦淮河畔画舫上打杂的半老徐娘，在陈平手下亮出都察院的腰牌后，吓得脸色发白，吞吞吐吐地说，失火前几日，有几个看着不像善类的客人，在她相好的画舫上吃酒，喝多了吹牛，说什么“马上就有大生意”，“干完这票就发财”，还提到什么“下关”、“肥羊”之类的字眼。她当时只当是醉话，没往心里去。

这些线索，零碎，模糊，指向不明。但陈平不放过任何一点。他顺着“漕帮把头手下痞子”这条线，让手下扮作寻仇的江湖人，在码头的暗巷里，找到了那个消失已久的痞子——一个叫“癞头三”的混混。一番“友好”的“谈心”后，鼻青脸肿的癞头三哭爹喊娘地交代，他确实是收了别人的钱，任务很简单：在失火那晚，趁夜摸到那艘粮船附近，把一个散发着怪味的油纸包，塞进船舷一个不太起眼的缝隙里。至于油纸包里是什么，是谁让他干的，他一概不知，接头的是个蒙着脸的汉子，给了十两银子的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十两。

“怪味的油纸包？”陈平眯起眼。他立刻带人，重新仔细勘查了烧毁的船骸。在焦黑的木板缝隙里，果然发现了一些未曾完全燃烧的、粘稠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残留物。陈平小心地取了一些样本。

同时，另一条线索也有了进展。那个在画舫上吹牛的客人，被陈平的手下“请”了回来。这是个江宁城里的破落户，平时游手好闲，专替人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在都察院刑讯老手面前，他很快吐了实：他是受一个叫“侯三”的牙人雇佣，在失火前几天，去下关码头“看热闹”，把码头的地形、巡逻规律、特别是那艘即将满载的粮船的位置，摸清楚，画成图，交给侯三。酬金是五两银子。

“侯三？”陈平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稍一打听，就知道了。侯三，江宁城里有名的“包打听”，牙人，三教九流都熟，专替人牵线搭桥，打听消息，也接些“灰色”的委托。此人背景复杂，据说跟好几家大户，甚至官府里的人，都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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