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帝紧锁了好几日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弹劾慕容安最激烈的、周崇礼领衔的奏章上，批了一个字：“己悉，勿躁。”

然后，他唤来秉笔太监，口述谕旨：

“江南总督慕容安奏报江宁漕船失火案查明事。据奏，此案乃沈逆余孽陈友德等勾结匪类，蓄意纵火，意图扰乱漕运，其心可诛。慕容安督率有司，明察暗访，旬日之内，擒获首恶，起获贼赃，消弭隐患，克尽厥职，深慰朕心。着吏部记功一次，赏金银锞各两对，大内新贡杭缎两匹，以示嘉勉。”

“江宁知府刘同知、漕运司主事赵奎，虽有失察之过，然事后补运、整顿尚属勤勉，着令戴罪办事，以观后效。江南按察使司明法慎断，协同有功，该司上下，着各赏半年俸禄。”

“沈逆余孽陈友德、金三、沈七等，私藏军械，焚毁漕粮，罪大恶极，着即处斩，传首江南，以儆效尤。其余涉案人等，该督抚按律严惩，不得宽纵。”

“漕运关乎国计民生，江南乃国家财赋重地。着江南总督慕容安，会同江南巡抚、漕运总督等，整饬漕弊，肃清奸宄，务使漕运畅通，民安其业。钦此。”

谕旨写完，用印，发出。景和帝靠在引枕上，微微阖目。他知道，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关于江南、关于慕容安的风波，至少可以平息一阵子了。周崇礼等人若再纠缠，便是无理取闹，甚至可能被扣上“袒护逆党”的帽子。

慕容安这一手，干得漂亮。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反将一军，将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暴露在了阳光之下。沈家余孽私藏军械，这是多大的把柄！以此为引，能挖出多少东西？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江南的棋局，慕容安似乎下得越来越顺手了。但这只是开始。陈友德背后那个“胡先生”是谁？沈家的军械从何而来，又原本打算送往何处？江宁府，乃至整个江南官场，还有多少沈家的残党，或者与沈家利益勾连的蛀虫？陈柏年，还有他背后的陈家，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这些，都还需要慕容安去查，去挖，去斗。

而他这个皇兄，要做的，就是在京城，为他稳住阵脚，顶住压力，提供支持。

“来人，”他轻声吩咐，“将内库新得的那方端溪老坑砚，还有前几日广东进贡的那套水晶玻璃盏，一并赐予江南总督慕容安。就说，江南湿冷，望其善自珍摄，用心任事，勿负朕望。”

“是。”内监躬身领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赏赐是次要的，传递的，是态度，是信任，是“放手去做，朕为你撑腰”的信号。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地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景和帝重新拿起慕容安的密报，又细细看了一遍，目光最终落在最后那几句看似请罪，实则陈情的话语上。

“皇兄，”他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弟弟那沉静而坚定的面容，“江南这一局，臣弟，定不负所托。”

他轻轻将密报放下，目光投向窗外。雪，似乎下得更急了。但再大的风雪，也终有停歇之时。他相信，江南的阴霾，也会在慕容安的刀锋下，渐渐散去。

只是，这过程，注定不会平静。

京城的风雪，暂时被一道谕旨压下。而江南，新一轮的暗流，正在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悄然汇聚。

寒山寺，钟声依旧悠远。

陈柏年披着厚厚的鹤氅，站在禅院一角的廊下，看着庭中几株蜡梅，在雪压下倔强地吐露着嫩黄。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发和肩头，他也恍若未觉。

一个青衣小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老太爷，京里传来消息，皇上的旨意下了。褒奖了慕容安，处置了陈友德等人，江宁府和漕运司那边，只是申饬戴罪。”

陈柏年“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了。”

“还有……周御史那边，递了话进来，说……说皇上在奏章上批了‘己悉，勿躁’西个字，看来，是信了慕容安那边。”小厮的声音更低了。

陈柏年枯瘦的手指，轻轻拂去栏杆积雪，露出下面冰冷的石面。“信了，又如何？不信，又如何？”他淡淡道，目光依旧落在蜡梅上，“沈家这颗棋，废了便是废了。陈友德，不过是枚弃子。能用他试出慕容安的深浅，搅浑江宁的水，也算物尽其用。”

“只是……慕容安借着此事，在江南的声望，怕是更上一层楼。沈家那条线，也被他揪出来不少。我们……”小厮有些担忧。

“声望？”陈柏年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讥诮，又像是别的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声望越高，盯着他的人就越多，想把他拉下来的人，也就越多。江南这片林子，风，从来就没停过。”

他转过身，看向小厮：“陈家那几个孩子，最近和那些清流士子，相处得如何？”

“回老太爷，几位公子与江宁、苏州的几位名士，时常诗酒唱和，品评时政。言谈间，对慕容总督在江南的诸多‘新政’，颇有微词，认为过于急切，不恤民力，有违圣人之道。尤其对以工代赈，颇有非议，认为是‘以利驱民，坏人心术’。”小厮如实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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