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陈柏年点了点头，“让他们多走动，多结交。江南文脉，源远流长。士林清议，有时候，比刀剑更利。告诉继儒，陈家如今要做的，是‘立德、立言’，至于立功……暂且让别人去吧。”

“是。”小厮躬身。

“还有，”陈柏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几不可闻，“那个‘胡先生’……尾巴，扫干净了吗？”

“老太爷放心，干净了。陈友德知道的，就那么多。至于其他人……该走的，都走了。线，己经断了。”

陈柏年不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重新将目光投向庭中雪景。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梅枝，也覆盖了庭院中所有的路径与沟壑，只留下一片看似纯净无瑕的白。

然而，白雪之下，冻土犹在。只待春风一起，或烈日一照，其下的沟壑纵横，暗流涌动，便会重新显露出来。

江宁的风波似乎平息了，但寒山寺的钟声里，依旧回荡着深沉的、不为外人所知的谋算。

而此刻的扬州总督府，慕容安刚刚接到了京城来的赏赐和谕旨。他对着北方皇城的方向，郑重叩拜谢恩。

金银锦缎的赏赐，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皇兄那“己悉，勿躁”西字背后，所传递的信任与支持，是谕旨中“整饬漕弊，肃清奸宄”的明确授权。

“陈友德等人的处决，即刻安排，布告江南各州县。”慕容安对柳明义吩咐道，“沈家藏匿军械一事，要特别注明，以安民心，以慑宵小。”

“是。”

“刘同知、赵奎那边，派人再去申饬一遍。告诉他们，戴罪办事，是给他们最后的机会。若再敢阳奉阴违，陈友德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慕容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下官明白。”

“还有，”慕容安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尚未融化的积雪，“柳家的产业，可以正式发还了。仪式，就定在三日后。声势，要大一些。”

“是，大人。下官这就去筹备。”

柳明义退下后，慕容安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京城的支持，江南暂时的平静，柳家产业的发还……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心里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陈柏年在寒山寺的沉默，陈家旁支与士子的“清谈”，江宁府衙内可能潜伏的“吏目”，还有那个神秘消失的“胡先生”……都像是雪层下的冰棱，看似无害，一旦春暖雪融，便会露出锋利而危险的本质。

“立德、立言……”他低声重复着刚刚收到的、关于陈家动向的密报，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是想用清议来牵制自己？用“圣人之道”来否定“新政”？

想法不错。但江南的百姓，要的不是空谈的“道”，而是能吃饱饭、穿暖衣、不受欺凌的“利”。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铺开一张新的信笺。

是时候，让这场“德”与“利”、“言”与“行”的较量，更明朗一些了。柳家的产业发展，是一个信号。而以工代赈的仙女庙闸，将是另一个，更坚实的注脚。

他提起笔，开始给远在仙女庙闸工地的宋应星写信，询问工程进展，叮嘱注意事项，并让他留心工地内外的“流言蜚语”，尤其是那些来自“饱学之士”的议论。

笔走龙蛇，思绪也随之延展。

江南这场大戏，第一幕的高潮似乎已过。但主角尚未完全登场，真正的冲突，或许，才刚刚开始。

雪，还在下。覆盖了来路，也掩埋了去踪。但总有人，要在雪地上，踩出新的、坚定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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