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几位老掌柜:“刘伯,赵伯,还有钱伯,烦请三位,这几日辛苦一下,将各自掌管的铺子、田庄,现今实情如何,欠了多少外债,被占了哪些便宜,急需多少银钱周转,一一理出个明细章程来。五日之后,我们再议。”
她又转向那几位旁支长辈,语气多了几分客气,却也带着疏离:“几位叔伯的关切,若漪心领。只是眼下千头万绪,需得先理清自家事务。若他日真有需变卖产业,或需叔伯们帮衬之处,定当登门请教。”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位旁支长辈也不好再多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相继告辞离去。
送走外人,堂中只剩下柳家姐妹和几位老掌柜。气氛松快了些,却也更加凝重。
柳若芷放下茶杯,担忧地看着姐姐:“姐姐,我们……真的有那么多银子吗?”她虽年幼,也隐约知道,家里如今怕是没什么积蓄了。
柳若漪摸了摸妹妹的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一位中年妇人:“吴妈妈,家中现存银钱几何?父亲……当年可还留有别的?”
吴妈妈是柳家的老人,自柳若漪母亲去世后,便帮着管家,最为可靠。她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大小姐,老爷和少爷去后,家产被抄,我们被赶出老宅时,只来得及藏了些细软首饰。这几年,全靠变卖那些物件,和夫人娘家偶尔接济,才勉强维持。如今手头现银,不过百余两。老爷生前在外是否还有别的寄存,老奴……不知。”
百余两。对于寻常人家,或许是一笔巨款,可对于要重整柳家这摊子生意的姐妹俩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几位老掌柜也面露难色。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本钱,什么都做不了。
柳若漪沉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决断。她起身,走到堂中供奉的祖宗牌位前,郑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对吴妈妈道:“妈妈,将我房中那个紫檀木的匣子取来。”
吴妈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应声去了。不多时,捧来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匣子古旧,却保养得极好。
柳若漪接过,轻轻打开。匣内铺着明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一支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簪子;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温润无瑕;还有几件镶宝点翠的金饰,虽然样式古旧,但做工精湛,宝光流动。这些都是她母亲当年的嫁妆,是柳家遭难时,吴妈妈拼死藏下的,也是柳若漪压箱底的,最后的体己。
“姐姐!”柳若芷惊呼一声,扑过来抓住姐姐的衣袖,眼圈红了。她知道这些东西对姐姐意味着什么,那是母亲留下的念想。
柳若漪轻轻拍拍妹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然后,她拿起那支翡翠簪子,入手温凉,仿佛还带着母亲指尖的温度。她凝视片刻,毅然转身,将其轻轻放在桌上。
“刘伯,”她看向老掌柜中年纪最长、也最德高望重的一位,“这支簪子,还有这对镯子,您明日找个可靠的典当行,暂且……押了吧。换得的银钱,先紧着城西米铺和东街绸缎庄周转。米铺要重新进米,请回老师傅;绸缎庄需得进些时新的料子,哪怕少进些,先把门面撑起来。码头的小股,也需打点,该讨的分红,一分也不能少,哪怕撕破脸,也要有个说法。”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典当母亲的遗物,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女子,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
刘伯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小姐!使不得啊!这是夫人的遗物,是老东家留给您的念想!铺子的事,我们再想想办法,总能……”
“刘伯请起。”柳若漪上前扶起老人,语气温和却坚定,“母亲的遗物,女儿自然珍重。但父亲常教导,器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家业是根本。若家业不存,留着这些死物,也不过是徒增伤感。若能以它们换来一线生机,重振柳家,母亲在天之灵,想必也是欣慰的。况且,只是暂且押当,待日后家业有了起色,我们再赎回来便是。”
她目光扫过其他几位同样神色激动的掌柜:“诸位,柳家如今是山穷水尽,但未必没有柳暗花明之时。只要人心不散,诚信不丢,总有翻身之日。眼下艰难,需得同心协力,共渡难关。这些首饰,便是我们重整旗鼓的本钱。望诸位,助我!”
说罢,她对着几位老掌柜,又是深深一礼。
几位老掌柜哪里还站得住,纷纷跪倒还礼,哽咽道:“大小姐如此信任,老朽等必当竭尽驽钝,以报东家!若不能助大小姐重振家业,有何面目去见老东家!”
一时间,堂中悲欣交集。柳若芷也抹着眼泪,紧紧靠在姐姐身边。
柳若漪扶起众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各处铺子具体该如何着手,需注意哪些关节,打点哪些人物。她虽年轻,但心思缜密,条理清晰,竟将一摊乱麻也似的家业,初步理出了些头绪。几位老掌柜原本还带着几分看她年幼的担忧,此刻也渐渐心服,暗道大小姐果然有老东家的遗风,柳家或许真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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