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既定，几位老掌柜各自领命而去，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柳若漪又嘱咐吴妈妈，从所剩无几的银钱中，拨出一部分，给几位老掌柜和愿意留下的旧仆，先发些安家钱，稳定人心。

待众人散去，天色己近黄昏。柳若漪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堂中，望着祖宗牌位，和桌上那几件即将被送进当铺的首饰，久久未动。强撑了一日的镇定与坚强，此刻才稍稍松懈，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与脆弱。

“姐姐……”柳若芷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粥进来，看到姐姐单薄的背影，鼻子又是一酸。

柳若漪转过身，脸上己恢复了平静，接过妹妹手中的粥碗，拉着她在旁边坐下：“芷儿不怕，有姐姐在。我们会好起来的。父亲、母亲、兄长，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柳若芷用力点头，眼泪却扑簌簌掉下来：“嗯！我不怕！姐姐，等我再长大些，我也帮你！”

姐妹俩依偎在一起，就着昏黄的灯光，分食着一碗燕窝粥。屋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屋内，炭火噼啪，映照着两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庞。

柳家的灯火，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重新亮了起来。尽管微弱，尽管飘摇，但终究，是亮了。

然而，柳家宅门重启的灯光，并不仅仅照亮了自家门庭，也映入了许多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城西，陈记米铺的原址，如今己换了“陈氏粮行”的匾额。后堂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向坐在主位上的陈家二房老爷陈继礼禀报着柳家今日的情形。

“……柳家那丫头，倒有几分硬气，没被那几个老家伙唬住，反而把他们拢住了。听说，还把亡母的首饰都拿出去典当，要重整铺子。”管事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又有些担忧，“二老爷，咱们之前盘下柳家那米铺，价钱压得狠，手续也……若那丫头真较起真来，只怕……”

陈继礼慢悠悠地品着茶，脸上没什么表情：“较真？她拿什么较真？凭那几件首饰？还是凭那几个半截入土的老家伙？柳家早不是当年的柳家了。总督衙门把产业发还给她们，是做个样子给外人看，难不成还真会为了一个败落的柳家，来为难我们陈家？”

他放下茶杯，冷笑一声：“她想重整旗鼓？谈何容易。米行的渠道、老主顾，早被我们捏在手里。绸缎庄那边，有云锦阁在，她拿什么争？码头的小股？哼，那本就是笔糊涂账，她想算清楚？也得有那个本事！告诉下面的人，该压价的压价，该抢生意的抢生意，不必手软。另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柳家不是要招伙计、请掌柜吗？找几个机灵点的，手脚‘干净’的，想办法混进去。柳家那点底子，经得起几回折腾？我倒要看看，这两个黄毛丫头，能撑多久。”

“是，二老爷高明！”管事连忙奉承。

类似的对话，在江宁城几家曾“接收”过柳家产业，或与柳家有过竞争的商号后院，也在隐秘地进行着。同情归同情，生意归生意。柳家产业的发还，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明面上，大家或许还会道一声“恭喜”，暗地里，使绊子、下套子，才是常态。柳若漪想重振家业，前路绝非典当几件首饰、稳住几个老掌柜那么简单。商场的诡谲，人心的险恶，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冰冷和残酷。

而此刻的柳若漪，刚刚安抚妹妹睡下。她独自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孤灯，重新翻看着那些地契、房契、账册。灯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知道，从接过契据的那一刻起，她和妹妹，就己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前途未卜，荆棘密布。但她没有退路。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呜咽。远处秦淮河上，画舫的丝竹声隐隐传来，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浮华与喧嚣，与这座沉寂数年后刚刚点亮灯火的老宅，格格不入。

柳若漪提笔，在摊开的账册空白处，写下第一个字：信。

墨迹在灯下缓缓洇开，如同她眼中，那簇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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