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典当首饰的马车,是次日清早悄悄从侧门驶出的。驾车的是老仆柳福,刘伯亲自押车。那支碧莹莹的翡翠簪子和一对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镯,被吴妈妈用最柔软的素缎仔细包好,放进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匣子里。柳若漪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只是将匣子交给刘伯时,指尖微微有些发白。
“刘伯,劳烦了。不拘多少银子,但要可靠,赎期……尽量长些。”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刘伯眼眶又红了,郑重接过,用力点头:“大小姐放心,老朽晓得。定寻个信誉好的老字号,断不会让夫人遗物受了委屈。”
马车辗过青石板路,驶入薄雾未散的清晨。柳若漪站在门内,听着辘辘的车轮声渐渐远去,首到完全听不见,才缓缓转过身,对等候在旁的赵掌柜、钱掌柜道:“赵伯,钱伯,我们今日先去东街绸缎庄和城西米铺看看。”
她要亲眼看看,柳家剩下的,到底是怎样的家底。
东街的绸缎庄,门面还算齐整,但门可罗雀。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上稀稀落落挂着些布料,颜色黯淡,花样陈旧,蒙着一层薄灰。两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正靠在柜台后打盹,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见是生面孔,又垂下头去。
赵掌柜脸上有些挂不住,喝道:“没规矩!东家小姐来了,还不快过来见礼!”
两个小伙计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跑过来,手足无措地行礼。柳若漪摆摆手,示意无妨。她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匹湖绸摸了摸,质地粗糙,颜色也染得有些不匀。又看了几匹杭缎、苏绣,大多如此,偶有几匹略好的,也因存放不当,有了霉点或虫蛀。
“库房可还有存货?”柳若漪问。
赵掌柜叹口气,引着她往后院库房去。库房倒是挺大,但空了大半,剩下的布料堆积在角落,同样多是陈年旧货,还有些明显是次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原先的好料子,还有那些从苏杭请来的顶尖老师傅,都被沈家……还有陈家,用各种手段弄走了。剩下的这些,要么是当年没卖掉的陈货,要么是后来以次充好进来的。老师傅走了,手艺也带走了,新招的学徒手艺不精,织坊也停了许久……”赵掌柜越说声音越低,满是惭愧,“是老朽无能,没能守住老爷的基业……”
“不怪赵伯,”柳若漪平静地打断他,“时势如此,非一人之力可挽。如今既己归来,从头来过便是。这些料子,还能用的,挑出来,想法子改改花色,或染个时兴的颜色,低价处理掉,回些本钱。实在不能用的……”她顿了顿,“拆了,看看纱线还能否再用,或者,纳鞋底、做抹布,总之,不能浪费。”
赵掌柜一愣,没想到大小姐能如此果决,连“纳鞋底、做抹布”这样的话都能平静说出,心中不由更生敬佩,连忙应下。
“老师傅的住处,赵伯可还知道?手艺好的织工、染工,江宁城内或附近,可还有能请到的?”柳若漪一边细细查看那些发霉的布料,一边问。
赵掌柜沉吟道:“当年最好的几位老师傅,有的被沈家高价挖走,有的去了苏州、杭州。不过,还有两三位,因年纪大了,或眷恋乡土,未曾远走,如今也不知在何处落脚,是否还在做活。老朽这几日便去打听。织工染工倒是好找些,江宁本是织造重地,手艺好的匠人不少,只是……”
“只是工钱要得高,而且,我们如今铺子这个样子,怕人家不愿来。”柳若漪接道。
赵掌柜点头。
“工钱可以商量,只要手艺好,值那个价。至于铺子……”柳若漪目光扫过空荡的铺面和陈旧的货架,“我们如今是落魄,但诚意在。烦请赵伯打听时,也实话实说,柳家是遭了难,但如今沉冤得雪,我柳若漪在此立誓,必重振家业,绝不亏待肯与我们共患难的匠人。先请一两位手艺好的老师傅坐镇,带一带学徒,再慢慢招人。布料方面……”
她走到窗前,看着对面街角那家顾客盈门、装潢一新的“云锦阁”,那是陈家开的绸缎庄,门庭若市,与自家这边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的本钱,如今进不了太多顶级苏杭丝绸。但江宁本地,百姓日常所用,多是结实耐用的棉布、麻布,还有中档的绫罗绸缎。可否先从这些入手?寻可靠的货源,进些质地好、花色新的中档料子,把铺面重新整理,亮堂些,货品摆得像样些,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先把人气拉回来些。”
赵掌柜眼睛一亮:“大小姐说的是!那些顶级丝绸利虽厚,但本钱也大,周转慢。中档料子才是走量的。江宁城多少小康之家、寻常百姓,才是大头!老朽倒认得几个不错的布商,以前老爷在时也有往来,信誉尚可,或许可以谈谈。”
“好,那便劳烦赵伯先去接洽。至于铺面整修,不必奢华,但要整洁亮堂。这笔开销,从当首饰的银子里出。”柳若漪果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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