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明鉴,”柳若漪强抑怒火,声音平稳,“杂物间严禁烟火,无人饮酒。酒坛碎片与浸油布头显是故意放置。墙头痕迹新鲜,数人所为,绝非寻常乞儿小贼。墙外夜行衣料更显可疑。此乃蓄意纵火,图谋不轨,望大人详查,以安民心。”
陈通判脸色一沉:“柳氏,你在教本官断案?本官自有公断。你一面之词,岂可轻信?江宁年节走水遭贼,年年皆有,何须大惊小怪?莫非你对织造衙门差事不满,故意夸大,借故生事,延误交期?”
此话极重,几近指控诬告滋事。衙役们侧目而视。
柳若漪心知纠缠无益,正思对策,外头忽起骚动。一衙役快步至陈通判耳边低语。
陈通判脸色微变,抬眼望向门口。
只见一顶青布小轿不知何时停驻,轿帘掀开,周文渊一袭半旧灰鼠皮褂,手持书卷,缓步而下。
“周先生?”柳若漪讶异。他来得如此巧?
周文渊对柳若漪略颔首,径至陈通判前,拱手平淡:“陈大人,早。”
陈通判挤出一丝笑,拱手还礼:“原是周秀才。一早来此,有何贵干?”
“无事。昨夜偶感风寒,晨起散步,见官差聚集,烟火气重,过来看看。怎么,柳家铺子走水了?”周文渊看向后院废墟,蹙眉,“火势不小。损失如何?可有人伤?”
柳若漪忙道:“回先生,损失些物料,幸无人伤。只是……”她瞥一眼陈通判,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周文渊转向陈通判,疑惑道,“陈大人亲临,想必案情重大?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陈通判干咳一声:“初步勘察,应是年节下伙计不慎,引燃杂物。也有小贼趁火打劫,留了些痕迹。本官正在处理。”
“不慎?”周文渊走至灰烬旁,脚尖轻拨半露的酒坛碎片,又瞧了瞧仵作手中黑布条,摇头,“陈大人,周某虽不才,也读过几本杂书。这酒坛碎片边齐,无旧痕,似新近打碎。浸油布头,油渍犹新。墙头脚印,落地轻捷,显是身负武功。墙外巷口,更有打斗痕与夜行衣料……陈大人,‘不慎’二字,恐难服众。”
陈通判面色不豫:“周秀才,断案缉凶乃官府之责。如何推断,本官自有分寸。你一介书生,莫妄加揣测。”
“大人说的是。”周文渊从善如流点头,话锋却转,“然周某虽布衣,亦知‘人命关天,火烛小心’。柳家染坊,正为织造衙门赶制官货,事关宫用,非同小可。若系意外,尚可;若是有人蓄意纵火,毁坏官货,延误工期,便是罪加一等,形同资敌。陈大人主管刑名,责重如山,想必不会等闲视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以安民心,以正国法。否则,若真是歹人纵火,此次未成,下次再犯,酿成大祸,伤了人命,毁了官货,届时……恐陈大人也不好向上头交代吧?”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点书卷气,然“事关宫用”、“资敌”、“不好向上头交代”数字,如针如刺,扎在陈通判心头。他本欲压下此事,卖陈家情面,也省己麻烦。可周文渊如此一说,性质陡变。柳家乃为织造衙门干活,烧其染坊,等同毁坏官物!此事可大可小,若真有人揪住不放,捅上去,说他江宁府办案不力,纵容毁坏宫用之物,这通判之位怕是不保。更遑论周文渊虽为秀才,却在江宁士林颇有清名,与几位致仕老大人亦有往来,其言有时比百姓状子更管用。
陈通判冷汗涔涔,狠瞪柳若漪一眼,又看周文渊,脸色数变,终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周秀才所言极是!是本官疏忽。此案确有疑点,不可轻忽。来人!”
他转身,对衙役厉声道:“将现场仔细保护!所有物证——酒坛碎片、布头、血迹、墙头泥土、墙外脚印、夜行衣料,悉数封存,带回衙门,细细勘验!着三班衙役,即刻在附近街巷走访,询昨夜可疑人物!柳氏,随本官回衙,详录口供!此案,本官定要彻查,给柳家,给织造衙门,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与前番敷衍判若两人。衙役们一愣,忙应喏,重新、更“仔细”地勘查。
柳若漪暗松口气,知是周文渊之言奏效。她感激望去,周文渊只微微颔首,似做寻常事。
“陈大人公务繁忙,周某告辞。”周文渊对陈通判拱手,又对柳若漪道,“柳小姐受惊了,好生歇息。织造衙门差事要紧,莫因此误了。”
言罢,转身缓步,上那青布小轿,轿夫抬起,很快消失在清冷晨街尽头。
陈通判望着周文渊离去方向,脸色阴沉欲滴。他狠瞪柳若漪,牙缝挤出话来:“柳氏,你好自为之!此案,本官会‘好好’查的!带走!”
柳若漪垂眼,恭应“是”,心头却一片冰凉。她知陈通判的“好好查”,恐是另一番“查”。然无论如何,事己摆到明面,非江宁府可随意遮掩的“失火”了。周文渊的出现,如一针,刺破那层试图掩盖真相的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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