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棋,她走对了吗?会不会是引火烧身,将柳家推向更深的深渊?可若不走这一步,下一次,柳家还能有这样的运气吗?阿福能救她一次,能救她两次、三次吗?那暗中的保护者,又能护柳家到几时?
她想起周文渊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他看似随意却句句机锋的提点。他为何要帮她?是真的路见不平,还是另有所图?总督大人那边,又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是乐见其成,坐山观虎斗,还是……也存了借柳家这把刀,去磨一磨陈家锋芒的心思?
正心乱如麻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小姐,”是阿福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
柳若漪定了定神:“进来。”
阿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他脸上烟灰洗净了,露出黝黑粗糙的皮肤,身上的破袄也换了件半旧的棉袍,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木讷,没什么神采。他将姜汤轻轻放在柳若漪手边的茶几上,比划着手势:“喝,驱寒。”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长年劳作形成的僵硬,与昨夜那迅如猎豹的一扑,判若两人。
柳若漪看着那碗氤氲着热气的姜汤,又抬眼看着阿福。她很想首接问,昨夜在墙角留下血迹、惊走纵火者的人,是不是你?你究竟是谁?为何潜伏在柳家?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他会说吗?若他真是那暗中保护之人,身份必然敏感,问了,反而可能让他警觉,甚至离去。若他不是,那这疑问只会显得自己多疑,让这忠心救主的哑巴伙计寒心。
“阿福,”柳若漪端起姜汤,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温和,“昨夜,多谢你了。若不是你,我怕是要受重伤。”
阿福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憨厚甚至有些局促的笑容,比划着:“大小姐没事就好,应该的。”
“你家里……可还有亲人?”柳若漪状似随意地问。
阿福眼神黯了黯,摇摇头,比划:“都没了。逃荒,都死了。”
“那你是怎么逃到江宁的?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阿福点点头,又摇摇头,比划着手势,意思是“都过去了,能活着,有口饭吃,就很好。”
他比划得很简单,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份对现状的知足和感激,却不似作伪。
柳若漪心中疑云更甚。这样一个身世凄苦、木讷寡言、似乎只求温饱的哑巴,真的会是昨夜那个身手凌厉、击退数名纵火者的高手吗?可若不是他,那会是谁?总督的人,会潜伏在柳家做一个粗使哑巴?周文渊的人,又会如此大费周章?
“阿福,”柳若漪放下喝了一半的姜汤,看着他,语气郑重,“柳家如今不太平,你也看见了。你若觉得这里危险,想离开,我不拦你,还会给你一笔盘缠,足够你安身立命。”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急切的神色,用力摇头,双手比划着:“不离开!大小姐是好人!柳家是好人!阿福不走!阿福有力气,能干活,能保护大小姐!”
他比划得有些乱,但意思却很坚决。
柳若漪看着他急切而诚挚的眼神,心中那点疑虑,似乎又被这质朴的情感冲淡了些。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昨夜只是巧合?
“好,你不走,柳家就永远有你一口饭吃。”柳若漪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不过,以后值夜,你多留些心。若再发现什么不对劲,不要自己冒险,立刻来告诉我,或者告诉刘伯他们,知道吗?”
阿福用力点头,拍着胸脯,表示自己记住了。
“去吧,也去喝碗姜汤,好好歇着,今天不用你干活了。”柳若漪温声道。
阿福憨厚地笑了笑,鞠了一躬,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柳若漪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许久,才收回目光。阿福的身份,依旧成谜。但至少目前看来,他对柳家没有恶意,昨夜也确实救了她。这就够了。至于他究竟是谁,只要他不危害柳家,她可以暂时不问。
当务之急,是应对陈家的下一次发难,是完成织造衙门的官货,是……落好对付李记的那步棋。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她想给周文渊写封信,询问下一步该如何,或者至少,探探他的口风。但笔悬在半空,她又迟疑了。周文渊的态度暧昧不明,是友是敌尚难分辨。自己这一步险棋,他会赞同,还是会阻止?告诉他,会不会横生枝节?
最终,她放下了笔。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决定,也只能自己来做。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湿冷的雪意,吹散了屋内的炭气,也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远处,清理染坊的伙计们还在忙碌,铁锹与瓦砾碰撞的声音,一声声,敲在心头。
残局未了,余烬犹温。而新的火焰,或许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点燃。她不知道这把火会烧向何方,又会带来怎样的结局。她只知道,柳家,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雪,似乎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被寒风裹挟着,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是在预示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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