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离年关只剩十日。江宁城里的年味,到底被那两场大火烧淡了些,但街面上的喧嚣还是渐渐浓了起来。采买年货的,准备返乡的,讨要旧账的,吆喝声、车马声、鞭炮零星的炸响,混杂在一起,织就一幅忙碌又带着几分焦灼的年关图景。
柳家铺子里,气氛却与街面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前厅的货架己经空了七七八八,往年这时候该摆满的各种应节布匹、锦缎都被暂时收起,腾出来的地方,堆满了刚刚赶制出来、等待交付的第二批官货。空气里弥漫着新布特有的浆洗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
柳若漪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伙计们将最后一匹检验合格的锦缎小心搬上织造衙门派来的马车。车是两辆普通的青幔骡车,赶车的衙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刘伯亲自拿着货单,与织造衙门派来的一个老书吏逐一核对,签字画押。那老书吏花白胡子,戴着厚厚的眼镜,看得极仔细,每一匹都要上手摸一摸,对着光瞧一瞧纹路,偶尔还凑近了闻一闻气味,这才在货单上勾画一笔。
柳若漪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心却微微有些汗湿。这第二批货,比第一批数量更多,要求也更高,有几样是宫里头指定了花样和颜色的。她几乎是日夜守在染坊和织机旁,盯着老师傅们一丝一毫不敢懈怠,生怕出一点岔子。如今,总算是赶在最后期限前,全部完工了。
“嗯,成色、分量、尺寸,都合得上。”老书吏终于核对完最后一匹,摘下眼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在货单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了个小小的私章。“柳小姐,这批货,算是验过了。按规矩,咱家得拉回衙门,由库大使、司库大人再过一遍目,才能最终入库。您这边,单子收好,等衙门那边入库的凭条吧。”
柳若漪接过货单,小心收好,微微福了一礼:“有劳先生。天寒地冻,先生辛苦,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走?”说着,示意伙计端上早就备好的热茶和一小包碎银子。
老书吏摆摆手,没接银子,只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暖了暖手,低声道:“柳小姐客气了。货是好货,没得挑。只是……”他抬眼,透过厚厚的镜片,意味深长地看了柳若漪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衙门里人多嘴杂,柳小姐还是……多加小心。这单子,尽快去催入库凭条,拿到手里,才算是踏实。”
这话说得隐晦,柳若漪却听明白了弦外之音。她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颔首道:“多谢先生提点。民女省得。”
老书吏不再多言,放下茶杯,招呼着衙役将货装车捆扎结实,便上了车,两辆骡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巷子。
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柳若漪脸上的平静才缓缓褪去,露出一丝凝重。刘伯走上前,低声道:“大小姐,这老书吏是衙门里的老人了,向来谨慎,轻易不多话。他方才那意思……”
“意思就是,货虽然验过了,但入库之前,还有变数。”柳若漪转过身,往铺子里走,声音清冷,“陈家不会轻易罢休。他们明面上暂时收敛,但暗地里的手脚,只怕不会停。李记那把火,烧疼了他们,也让他们更加忌惮,但绝不会让他们就此收手。只会让他们……更恨,更急。”
“那咱们……”刘伯眉头紧锁。
“按老书吏说的,尽快去催入库凭条。”柳若漪在柜台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台面,“货进了织造衙门的库房,上了册,再想做手脚,就没那么容易了。另外,让钱伯多盯着点衙门里,尤其是库房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还有,那批等着最后一批丝线一到,就要动手染的‘天水碧’和‘暮山紫’,是宫里贵人特意点的,半点差错都不能有。盯紧了,从丝线进门,到下水染色,每一个环节,都不能离了咱们自己人的眼睛。”
“是,老奴明白。”刘伯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大小姐,周先生那边……可要递个信儿?”
柳若漪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周先生身份特殊,他若愿意援手,自会递来消息。我们若贸然去信,反而不妥。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求人不如求己。眼下,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还有手里这批不能出错的货。”
刘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深深叹了口气。大小姐说得对,求人不如求己。只是这“己”,如今看起来,是这般势单力薄。
接下来两日,柳家铺子上下,都绷紧了一根弦。柳若漪几乎住在了染坊旁的临时账房里,吃饭睡觉都不离左右。伙计们也是两班倒,日夜不停。阿福依旧沉默寡言,但干起活来最是卖力,搬抬重物、看守门户,从无怨言。只是偶尔,柳若漪会觉得,那道沉默的身影,似乎比以往更加警觉,那双低垂的眼帘下,偶尔会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与憨厚面容不符的锐利。但当她仔细看去时,阿福又恢复了那副木讷的模样,让她不禁怀疑,是否是自己过于紧张,以至于疑神疑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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