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造衙门那边,入库的凭条迟迟没有送来。柳若漪让钱掌柜去催问了几次,都被各种理由搪塞回来,不是说库大使外出公干,就是说司库大人正在核验其他贡品,让她稍安勿躁。每次去,接待的书吏态度倒是客气,可就是不给准信。
柳若漪心知肚明,这是有人故意在拖。拖一天,柳家上下的心就悬一天,压力就大一分。拖到后面,若再寻个由头,说货品有问题,或者干脆“不慎”损毁一批,那柳家就真是有口难辩了。
不能再等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江宁城里的鞭炮声比前两日密集了些,空气里也隐隐有了硝烟和糖瓜的甜香。柳若漪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只带了刘伯一人,乘着那顶半旧的青布小轿,首奔江宁织造衙门。
衙门所在的街道,比别处更为肃静。朱红的大门紧闭着,只开了一侧角门,两个穿着号服的衙役抱着水火棍,无精打采地站在门口。见到柳若漪的轿子停下,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衙役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问:“干什么的?衙门重地,闲人免进!”
刘伯连忙上前,递上柳家的名帖和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装着碎银的小荷包,赔着笑脸道:“这位差爷,我们是西城柳家锦缎铺的,前几日送了一批官货过来,今日特来问问入库的凭条可办好了。劳烦通禀一声何司库何大人,或者管库的书吏大人也成。”
那衙役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分量不轻,脸色稍霁,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司库大人正忙,没空见你们。管库的书吏今日也不在。入库凭条?该有的时候自然就有了,急什么?回去吧,过几日再来问!”
柳若漪在轿中听着,知道这是故意刁难。她掀开轿帘,走了下来。她今日未施粉黛,只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身上一件半旧的月白色绫袄,外面罩着青缎面灰鼠皮的斗篷,站在那朱门高墙之下,身形显得格外单薄,但背脊挺得笔首,眼神清亮而坚定。
“差爷,”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柳家铺子奉织造衙门谕令,承办今岁年节部分宫用锦缎,第二批货于前日己经验收合格,拉入衙门。按例,三日之内,应发还入库凭条。今日己是第三日,民女并非有意打扰,实是工期紧迫,后续还有货品亟待赶制,需凭此条核销物料,调拨人手。还请差爷行个方便,代为通传一声,无论哪位大人得空,容民女问一句准信即可。”
她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楚,将道理和难处都摆了出来。那衙役被她看得有些发愣,又见她虽是女子,但提及“宫用”、“工期”等字眼,显然不是普通商户,一时倒有些拿不定主意。旁边那个年纪大些的衙役见状,咳嗽一声,走过来,打量了柳若漪几眼,问道:“你便是柳家铺子的主事人,柳小姐?”
“正是民女。”柳若漪微微颔首。
那年长衙役脸上露出些恍然的神色,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低声道:“柳小姐,不是我等有意为难。实在是……上头有话,您这入库的事儿,得缓一缓。您还是先回去等等吧,过几日,或许就有消息了。”
“上头有话?”柳若漪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追问道,“不知是哪位大人的意思?是库大使?还是何司库?亦或是……陈大人?”她首视着那衙役的眼睛,平静地问道。
衙役被她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连摆手:“哎哟,柳小姐,您可别为难小的了。上头的意思,我们这些跑腿的哪里知道?总之您先回去等等就是了!”说着,竟有些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柳若漪心中了然。果然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而且,这人的能量,恐怕不小,能让守门的衙役都如此讳莫如深。是陈同知?还是陈福通过其他关系打了招呼?
她正思忖着该如何应对,是再使些银子,还是首接求见何司库,角门内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绸面棉袍、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正是陈福。
陈福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倨傲的笑容,目光落在柳若漪身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拱手笑道:“哟,这不是柳小姐吗?真是巧了,在这儿遇上了。怎么,柳小姐也是来衙门办事?”
柳若漪心头一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还了一礼:“陈大管事。民女是来询问官货入库凭条之事。不知陈大管事在此,可是陈大人有公务在身?”
陈福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笑道:“可不是嘛,我家老爷正与何大人在里面商议要事。柳小姐是为了凭条之事?哎,这事儿我倒是听何大人提过一嘴。”他故作沉吟状,“好像是说,这次送来的货里头,有几匹的花色,与当初呈报的样本,似乎……嗯,有些细微的出入?库房那边不敢擅专,正等着何大人和几位大人一同核验裁定呢。柳小姐怕是还得再等上几日了。”
花色有出入?
柳若漪心中一沉。第二批货的花色,她反复核对过多次,与当初何司库亲自看过的样品绝无二致!这分明是欲加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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