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行辕，位于江宁城东，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苑。本朝改建后，虽不及京城王府气派，但规模宏大，庭院深深，自有一股肃穆威仪。正门极少开启，寻常官员谒见，皆走侧门。而今日，载着柳若漪的这辆总督行辕的马车，却是首接驶入了侧门，在二门外停下。

张将军率先下车，对守门的亲兵低声说了几句。亲兵看了马车一眼，挥手放行。马车又往里行了一段，在一处独立的、挂着“澄心堂”匾额的小院前停住。

“柳小姐，请下车。”张将军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柳若漪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只见此处环境清幽，与外面的森严截然不同。小院不大，种着几株梅树，此刻枝头正绽着疏疏落落的红梅，在冬日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精神。院中积雪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堂前廊下，站着两个青衣小厮，垂手侍立，悄无声息。

“总督大人在堂内等候。柳小姐，请随我来。”张将军说着，当先引路。

柳若漪心中惊疑更甚。总督大人……竟然在“澄心堂”见她？这里明显是内书房或静室一类的地方，并非正式问案的公堂。而且，只带了张将军和她？何司库和王大人呢？他们不是“联名首告”的原告吗？为何不一同前来对质？

她按下心中疑虑，默默跟在张将军身后，踏上石阶。阿福想跟上来，却被门口的小厮客气而坚决地拦住了。阿福眉头一皱，看向柳若漪。柳若漪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阿福咬了咬牙，退到廊下，目光却始终紧紧跟随着柳若漪。

进了“澄心堂”，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气味扑面而来。堂内陈设古朴简洁，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当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还摊开着一卷书。书案后，是一张同样质地的太师椅，此刻空着。书案两侧，各有一张黄花梨木圈椅。东首墙边，设有一张矮榻，榻上置一小几，几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围棋棋盘，黑白棋子星罗棋布，显然是一局残局。

一位身着家常石青色绸面夹袍、外罩玄色马褂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几株红梅，似乎并未察觉有人进来。他身形清瘦，头发己见花白，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仅从背影，便透出一股久居上位的沉静与威严。

张将军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比在外面时恭敬了许多：“禀督帅，柳氏若漪带到。”

督帅？柳若漪心头一跳。眼前这位，就是权倾两江、跺跺脚东南都要震三震的两江总督，李晏清李大人？

老者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癯而严肃的面容，皮肤微黑，额上与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他下颌留着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站在那里，并无太多外露的气势，但那种沉淀了数十年宦海浮沉、执掌生杀大权的无形威压，却让柳若漪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就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与陈永年那种刻意营造的官威截然不同。陈永年的威势，是浮于表面的；而眼前这位李总督的威严，是深植于骨髓的。

柳若漪不敢怠慢，立刻屈膝跪下，以额触地：“民女柳若漪，叩见总督大人。”

她没有抬头，能感觉到那两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细细打量着。

“起来吧。”李晏清的声音不高，有些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平淡，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座。”

“谢大人。”柳若漪依言起身，却不敢真的坐下，只垂手侍立一旁。

李晏清走到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下首一张圈椅：“坐下说话。本督不喜仰着头与人言。”

“是。”柳若漪这才在圈椅上小心地坐了半边，脊背依旧挺得笔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帘低垂，姿态恭谨。

李晏清拿起书案上的一份文书，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淡淡道：“柳若漪，江宁柳氏锦缎铺的东家，年十七，父柳文轩，母李氏，皆己亡故。家中有一幼弟，年方九岁。去岁腊月，接替你父，承揽宫中部分年节锦缎采办事宜。是也不是？”

“是。”柳若漪低声应道。心中却是一凛。总督大人对她家的情况，了如指掌。

“你父柳文轩，本督倒是略有耳闻。听说他染织技艺精湛，尤擅古法配色，当年柳家的‘天水碧’、‘暮山紫’，在江宁颇有名气。可惜，天不假年。”李晏清放下文书，目光落在柳若漪身上，“你一个女子，接过这副担子，不容易。”

柳若漪不知他此言是褒是贬，只得谨慎答道：“民女愚钝，勉力支撑，唯恐有负先父遗志，亦恐耽误宫差，日夜惶恐。”

“惶恐？”李晏清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本督看你，倒不像是惶恐的样子。方才在你铺子里，面对按察司王佥事和本督亲兵的诘问，条理清晰，言辞犀利，可是胆色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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