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漪心头一跳,连忙又要起身跪下:“民女不敢!方才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冲撞了各位大人,还请总督大人恕罪!”
“行了,坐下。”李晏清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本督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若真是胆小如鼠,逆来顺受,也撑不起柳家这份家业,更接不下宫里的差事。只是,胆色归胆色,行事还需有度。你可知,今日有人联名向本督与按察使司状告于你,罪名不小。以次充好,延误宫差,这可是欺君之罪。私藏火硝,涉嫌纵火,更是重罪。条条都足以让你柳家万劫不复。”
柳若漪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大人明鉴,此皆诬告!民女方才在铺中己有分辨。那些所谓‘证物’,摆放蹊跷,绝非柳家之物,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请大人明察!”
“栽赃陷害?”李晏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你说有人陷害于你。那本督问你,何人陷害于你?为何陷害于你?可有证据?”
柳若漪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能否说服这位总督大人,全在此一举。
“回大人,民女虽不知具体是何人,但可推测其动机。”她声音清晰,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冷静而客观,“柳家自承接宫差以来,克勤克俭,不敢有失。然自第二批货品送入织造衙门,便遭无故拖延。民女多次询问,织造衙门皆以‘花色有细微出入,需核验’为由推诿,却不肯指明出入在何处,亦不许民女当面核对。此为其一。”
“其二,腊月二十二,民女家染坊意外走水,损失了一批正在浆染的丝线,险些延误工期。坊间便有流言,说此乃柳家手艺不精,惹怒火神所致。然当夜,西城李记成衣铺亦遭火灾,损失惨重。而李记东家,正是织造衙门大管事陈福之妻弟。民女不敢妄言两场大火有所关联,但时机如此巧合,难免令人心生疑窦。”
“其三,便是今日之事。联名首告,人证物证‘俱全’,声势浩大,首奔我柳家而来。其目的,无非是坐实柳家罪名,使我柳家永无翻身之日,从而彻底断绝柳家承办宫差之可能。而柳家若倒,这宫差之利,又将落入谁手?民女斗胆猜测,恐怕与那些不愿柳家顺利交货、甚至希望柳家出错之人,脱不了干系。”
她没有首接点名陈家,但句句指向陈家。她将货品被卡、染坊失火、李记大火、今日诬告,这几件事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有人为夺利而步步紧逼、不择手段”的轮廓。虽然没有实证,但逻辑清晰,疑点重重,足以引人深思。
李晏清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敲击桌面的手指,节奏似乎慢了下来。
“你倒是会联想。”待柳若漪说完,他才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然则,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你说货品被卡是无故拖延,织造衙门却说是‘花色有出入’。你说大火是巧合,也可能是意外。你说今日是栽赃,物证却是从你染坊搜出。柳若漪,断案需讲证据,而非空口推测。”
“大人所言极是。”柳若漪心中微沉,但语气依旧坚定,“民女人微言轻,手中确无实证,能指证那幕后黑手。但民女相信,天理昭昭,疏而不漏。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那些‘证物’从何而来,经手之人是谁,藏匿于何处,只要大人愿意详查,定能水落石出。柳家所有账目、货样、工艺记录,大人皆可调阅查验。柳家染坊正在染制的‘天水碧’、‘暮山紫’,大人亦可派人随时查验,看是否与宫中要求相符,看柳家是否有‘以次充好’之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再次离座,跪倒在地:“民女更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柳家绝无欺瞒官府、延误宫差之举!若大人查实柳家确有罪责,民女甘愿领受任何刑罚,绝无怨言!但若大人查实柳家确系被人构陷,民女恳请大人,为柳家做主,严惩那构陷良善、意图阻挠宫差、损及朝廷体面之人!”
说罢,她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澄心堂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寒风掠过梅枝的细微声响,以及红泥小火炉上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李晏清看着伏跪在地的女子,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带着一股倔强不屈的劲头。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起来吧。动不动就跪,膝盖不疼么?”
柳若漪依言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低着头,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李晏清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踱步到那副围棋残局前,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着,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在思考棋局,又仿佛在思考柳若漪的话。
“你父亲柳文轩,除了染织,可还会下棋?”李晏清忽然问道,话题跳脱得让柳若漪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怔了一下,才答道:“回大人,先父……略通一二,只是闲暇消遣,并不精通。”
“哦。”李晏清应了一声,将手中黑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你呢?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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