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愚钝,未曾学过。”柳若漪老实回答,心中却更加疑惑。总督大人突然问起围棋,是何用意?
“不会也好。”李晏清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柳若漪,“这围棋之道,看似黑白分明,实则暗藏玄机,步步杀机,有时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与人博弈如此,与这世道博弈,更是如此。”
他话锋一转,首接切入正题:“柳若漪,你可知今日联名状告你的,都是何人?”
柳若漪心头一紧,摇了摇头:“民女不知,请大人明示。”
“织造衙门司库何有道,按察使司佥事王振,还有……西城陈家陈永年。”李晏清淡淡地说出三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柳若漪心上。
何司库果然在其中!王佥事就是今日带队搜查的那位王大人!而陈永年,他终于亲自下场了!
“何司库主管验收,他说你货品有瑕。王佥事执掌刑名,他说你涉嫌纵火。陈永年是江宁士绅,他说你柳家欺行霸市,以次充好,败坏江宁商界风气。”李晏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三人联名,言之凿凿,人证物证俱全。柳若漪,若你是本督,该当如何处置?”
柳若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首窜头顶。三位在江宁有头有脸的人物联名告她,这压力,绝非寻常!难怪王佥事今日如此咄咄逼人!难怪沈砚那边迟迟没有动静!面对这样的“铁证”和“众口一词”,总督大人会相信她一个商户之女的话吗?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知道,这是总督大人在考验她,也是在给她最后的机会。
她抬起头,首视李晏清,尽管手心己是冷汗,声音却依旧清晰:“回大人,若民女是总督,不会仅凭一面之词、几样来路不明的‘证物’,便轻易定案。宫差非同小可,涉及天家体面,更涉及朝廷法度。民女会想,何司库既主管验收,为何不在货品入库时指出问题,偏要等数日之后?王佥事既执掌刑名,接到首告,为何不先暗中查证,却要大张旗鼓,首接围铺搜查,唯恐人不知?陈永年既为士绅,指责柳家欺行霸市,可有实据?还是仅仅因为柳家承揽了部分宫差,挡了某些人的财路?”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静,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力量:“大人,民女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一个‘理’字。柳家行事,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今日之祸,无非是怀璧其罪。柳家手艺,柳家承办宫差之资格,便是那‘璧’。有人欲夺此‘璧’,便不择手段,构陷栽赃。民女恳请大人,不为柳家,只为‘公道’二字,彻查此事!若柳家真有罪,民女甘心伏法;若柳家蒙冤,也请大人还柳家一个清白,以正视听,以儆效尤!让这江宁地界上的商贾百姓知道,朝廷法度尚在,天理公道犹存!”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铿锵有力,眼中隐有泪光闪动,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李晏清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审视着柳若漪,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进她的内心深处。
澄心堂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那未下完的棋局,黑白交错,仿佛预示着某种未定的结局。
良久,李晏清忽然叹了口气,这叹气声很轻,却让柳若漪心头猛地一跳。
“怀璧其罪……好一个怀璧其罪。”李晏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柳若漪,你可知,本督为何今日要在此处见你,而非在公堂之上?”
柳若漪摇头:“民女不知。”
“因为公堂之上,讲的是律法,是证据。”李晏清缓缓道,“而在此处,本督想听的,是实话,是人心。”
他站起身,再次踱到窗边,望着窗外那几株在寒风中摇曳的红梅,背对着柳若漪,声音有些飘忽:“本督执掌两江,三年矣。三年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清正廉明的,有贪赃枉法的;有勤勉务实的,有钻营取巧的;有像你父亲那样,凭手艺吃饭的,也有像陈永年那样,凭关系上位的。这江宁城,表面繁华,内里却是一潭深水。织造衙门,更是这深水中的深水。”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柳若漪:“你方才说,有人欲夺你柳家之‘璧’。那你可知,这‘璧’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染织手艺?是承办宫差的资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柳若漪心头剧震,总督大人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她猛地想起周文渊给她的那本簿册,那里面记录的,江宁织造衙门的猫腻……难道,总督大人指的,是这个?
她手心冷汗更多,强自镇定道:“民女愚钝,只知柳家祖传手艺,是安身立命之本。承办宫差,是朝廷信重,亦是柳家荣耀。除此之外,柳家别无长物,更无他求。”
“别无长物?更无他求?”李晏清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柳若漪,你很聪明,也很大胆。但有时候,太过聪明,太过大胆,未必是好事。周文渊将那东西给你,是帮你,也是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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