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来的好东西,混在木柴里,烧到一定时候才会‘发’出来,无色无味,但染进去,那匹布就彻底毁了,神仙也救不回来。就算事后查验,也只会以为是木柴本身的问题,或是工匠操作不当,炉火过旺所致。”陈永年眼中闪着幽冷的光,“意外嘛,染坊里哪天没有?走水、染缸裂了、染料配错了……多正常。”
王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节奏更快了些。他知道,这是釜底抽薪,也是最毒的一招。一旦“暮山紫”在最后关头毁于一旦,柳若漪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延误宫差,损坏御用之物,数罪并罚,李晏清就算想保,也保不住。柳家,将彻底从江宁城抹去。
只是……在总督亲兵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风险太大了。万一……他看了一眼陈永年,后者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狠绝与笃定的神情。王振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他们联名首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要么柳家死,要么……他们自己麻烦不断。
腊月二十八,夜。
柳家染坊里,蒸汽弥漫,药气与染料混合的复杂气味充斥在空气中。巨大的染缸下,炉火正旺,将半边墙壁映得通红。缸中,深紫色的染液如同沸腾的深潭,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颜色正在朝着那最理想的、带着暮色山岚般神秘光泽的紫色转化。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成败在此一举。
柳若漪站在缸边,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留下的那本颜色笔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己经在这里站了快五个时辰,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染液和炉火,布满了血丝,干涩发痛。但她不敢眨,不敢移开视线。阿福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身形在蒸腾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目光却如同最警惕的猎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张成带着两名亲兵,在染坊内例行巡视。他的脚步很稳,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染坊里很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染液翻滚的咕嘟声、以及工匠们偶尔压低嗓音的交流声。但在这表面的平静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负责烧火的赵三,佝偻着背,沉默地将劈好的木柴,一块一块,缓慢而稳定地送入炉膛。火光跳跃,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和那双被烟熏得有些浑浊、此刻却异常专注——或者说,异常空洞——的眼睛。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抬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汗水,不知是炉火烘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顺着他花白的鬓角,一滴滴滚落,砸在滚烫的炉沿上,瞬间化作一缕白汽。
柳若漪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缸染液上,并未注意到这个沉默老工匠的异常。但阿福注意到了。他敏锐地察觉到,赵三添柴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而每一次添柴时,那只布满老茧、黑黢黢的手,似乎在炉膛口有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停顿。而且,他的呼吸,似乎也比平时粗重了几分。
阿福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目光锁定赵三,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染液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接近笔记上记载的那种“暮山紫”。柳若漪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是紧张,也是期待。她几乎能闻到成功的气味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靠近染缸另一侧,一个年轻工匠在搬运一匹刚出缸漂洗过的“天水碧”时,脚下不知被什么滑腻的东西一绊,“哎哟”一声惊呼,整个人连同肩上沉重的丝匹,猛地朝滚烫的染缸撞去!
“小心!”旁边的老工匠失声喊道。
柳若漪骇然回头,只见那工匠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撞上高温的缸壁,那匹珍贵的“天水碧”也要随之落入染缸毁掉!她下意识伸手去拦,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一首如影子般静立的阿福,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视觉捕捉,仿佛一道模糊的黑影闪过。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眼看要撞上染缸的工匠,己被一股大力稳稳扶住,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而原本在他肩头、即将脱手飞出的那匹“天水碧”,也奇迹般地回到了他手中,只是稍微有些散乱。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还没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侥幸脱险的工匠和那匹宝贵的丝线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这短暂的、所有人视线被吸引的混乱刹那,佝偻着腰的赵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他那只一首紧握着几块木柴的、黑黢黢的右手,以与他年龄绝不相称的速度和精准,猛地将其中一块看似与其他无异的木柴,狠狠捅向了炉膛深处火焰最烈的地方!那块木柴在投入的瞬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木柴燃烧的、几不可闻的“嗤”声。
“你做什么?!”一声低沉的、如同寒冰裂开般的断喝,猛然在赵三耳边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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