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江宁城,表面上维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街巷间,昨夜残留的爆竹碎屑被寒风卷起,打着旋儿,粘在紧闭的门板上、冰冷的石缝里,红得刺眼,也红得颓败。偶有行色匆匆的路人,也多是低着头,拢着袖子,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追赶。茶楼酒肆大多关门歇业,只有少数几家挂着幌子,店内也多是门可罗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连平日里喧嚣的市井声都消失无踪,只剩下寒风掠过屋脊时发出的呜呜咽咽,如同鬼哭。
总督行辕内外,却是另一番景象。岗哨比平日增加了数倍,披甲执锐的亲兵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进出的人,无论官职高低,都要接受严格的盘查。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笼罩着这座江南最有权势的官署。
澄心堂内,炭火烧得正旺,但气氛却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凛冽。
赵铁虎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清晨追查时沾染的寒气与露水,脸色因愤怒和憋屈而涨得通红,声音如同闷雷:“督帅!末将带人连夜追查刺客踪迹,循着血迹和零星痕迹,在城南‘老鼠巷’一处废弃的荒宅里,找到了三具尸体!”
“哦?”李晏清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闻言抬了抬眼皮,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刺客?”
“正是昨日行凶的黑衣人!”赵铁虎咬牙道,“但……都死了!被人用利刃割断了喉咙,一招毙命!看尸僵和血迹,死亡时间应在昨日夜间,我们赶到之前不久!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显然是被熟人,或是他们信任的人,从背后下的手!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怒意更盛:“而且,那处荒宅虽然偏僻,但周围并非无人居住。末将询问了附近几户人家,都说昨夜并未听到什么大的动静,只有更夫打更路过时,似乎看到有马车在巷口短暂停留,但天黑看不清是什么人、什么车!这摆明了是杀人灭口,还将尸首故意留在那里,是挑衅!是对我们总督行辕的挑衅!”
李晏清放下公文,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笃笃声。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寒光凛冽。
沈砚坐在下首,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杀人灭口,意料之中。对方动作很快,也很干净。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掐断所有线索了。”
“沈大人!”赵铁虎猛地转向沈砚,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血丝,“难道就这么算了?我手下兄弟的血,就白流了?那些贼子,就让他们这么逍遥法外?”
“自然不会算了。”沈砚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赵将军,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对方越是急着灭口,越是说明他们心虚,也说明,我们查的方向,让他们害怕了。”
他看向李晏清,继续道:“督帅,刺客尸首虽被灭口,但也并非全无价值。其一,杀人灭口之人,身手了得,且对‘老鼠巷’地形熟悉,很可能是江宁本地,或是长期潜伏在江宁的江湖人物。其二,尸体留在原地,看似挑衅,实则是对方在向我们示威,也在警告那些可能知情的人——谁敢吐露半个字,这就是下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沈砚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铁虎,落在李晏清脸上:“能在我们如此严密追查下,抢先一步找到刺客藏身之处,并干净利落地灭口,此人对我们的动向,恐怕了如指掌。”
赵铁虎脸色一变:“沈大人是说……行辕里有内鬼?”
李晏清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炭火噼啪作响,更显得气氛凝滞。
“内鬼未必在行辕,”李晏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但我们的动向,对方定然知晓。昨日遇袭,本督下令全城戒严,大索刺客,动静不小。对方只需稍加留意,便能猜到我们会循迹追查。灭口,是必然之举。”
他看向赵铁虎:“尸首可曾仔细查验?身上可有特殊标记?所用兵刃、衣物,可有不寻常之处?”
赵铁虎脸上闪过一丝惭愧:“回督帅,尸首己交由仵作查验。三人皆被利刃割喉,伤口整齐,出手之人手法利落,应是惯用短兵的好手。三人身上除了黑衣和普通兵刃,并无特殊标记,也未见能证明身份之物。衣物是市面上常见的粗布黑衣,兵刃也是寻常铁匠铺就能打造的制式腰刀。唯一……”他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人,虎口有厚茧,食指关节粗大,像是常年使用某种特殊工具,或兵器。”
“常年使用工具或兵器?”沈砚眸光一闪,“可能是工匠,也可能是……弓弩手。昨日刺客中,有弩手。”
“对!”赵铁虎一拍大腿,“其中一人,虎口和食指的茧子,很像常年拉弓扣弩形成的!”
“这就对上了。”沈砚点点头,“弩箭来自水师报废军械,刺客中可能有精通弓弩之人。此人虎口茧厚,或许曾在水师,或与军中弓弩手有关联。这倒是一条线索,可顺着水师近年因伤病、犯错被清退的弓弩手去查。不过,对方既然灭口,这条线,恐怕也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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