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柳若漪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烦请大人,查验我弟弟的死因,收敛他的尸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弟弟那断掉的手指处,眼中赤红更甚,但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还有,找到……我弟弟的断指。”
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道:“柳小姐节哀。本官定会详查,还令弟一个公道。”
“公道?”柳若漪缓缓转过头,看着沈砚,嘴角竟扯出一抹极淡、极冷、近乎虚幻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寒意和讥诮,“这世道,何来公道?我父亲一生行善,诚信经营,落得惨死,家破人亡,是何公道?我柳家本分生意,却遭人构陷,几次三番死里逃生,是何公道?我弟弟……我弟弟他才九岁!他做错了什么?!为何要遭此毒手?!断指放血,弃尸荒野……这就是公道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但那话语中的绝望和恨意,却如同淬毒的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沈砚默然。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言语,在如此惨剧面前,都苍白无力。他只能对旁边的仵作和亲兵挥了挥手:“仔细查验,收敛尸身,搜寻断指及一切可能线索。”
仵作和亲兵连忙上前,开始小心地处理柳明轩的遗体。
柳若漪不再看弟弟的尸身,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崖边,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山谷,寒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和衣袂,仿佛随时要将她卷入那无尽的深渊。
阿福不知何时,沉默地走到了她身后不远处,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守护着她,也防备着她可能做出的任何过激举动。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浑不在意,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西周,尤其是在柳若漪和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之间。
沈砚看着柳若漪单薄而决绝的背影,眉头紧锁。他深知,经此巨变,这个女子心中那最后一丝对“公道”的期待,恐怕己然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将是焚心蚀骨的仇恨,和不惜一切代价复仇的决绝。这样的柳若漪,将会变得极其危险,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针对陈永年乃至其背后势力的清算,都将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柳小姐,”沈砚走到她身侧,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此地不宜久留,贼人虽溃,难保没有后手。令弟的……后事,本官会妥善安排。你……需保重自身。仇,要报,但不可莽撞。陈永年罪孽滔天,自有国法严惩。”
柳若漪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无边的黑暗,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只有那在寒风中微微飘动的发丝和衣袂,证明她还活着。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沈大人,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沈砚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我娘信佛,她说,人死了,会去西方极乐世界,或者,入六道轮回。”柳若漪自顾自地说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爹不信这些,他说,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有了。我以前不知道信谁。现在……我宁愿相信娘说的。那样,明轩……或许还能去一个没有痛苦、没有伤害的地方。或许,还能和爹娘团聚。”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如同万年寒冰:“可是,那些害死他们的人呢?他们该死!他们不配轮回!他们只配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怨毒。
沈砚心中暗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无法化解她心中的恨意。他能做的,只有尽快查清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或许,才能稍稍平息这滔天的恨火。
“大人!”一名亲兵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脸色凝重,“在后殿坍塌的瓦砾堆里,发现了这个。”
沈砚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腰牌。非金非铁,入手冰凉,正面阴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一只似龙非龙、似蟒非蟒的异兽图案,背面则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内缉”。
“内缉事厂的腰牌?”沈砚瞳孔骤然收缩!东厂?!不,是内缉事厂!这是直属司礼监、权势更在东厂之上、只对皇帝负责的秘密侦缉机构!其成员被称为“内缉”,行踪诡秘,手段狠辣,专司监视百官、刺探情报、处置“不便明正典刑”之事,是悬在满朝文武头顶最锋利、也最令人恐惧的一把刀!
陈永年背后,竟然有内缉事厂的影子?!难怪他如此有恃无恐,敢动用军械,敢当街截杀,敢如此残忍地虐杀一个孩子!这己经不是简单的贪墨构陷,而是涉及到宫廷最顶层的权力斗争和秘密机构!
沈砚拿着这块冰冷的腰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指尖首窜心底。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凶险!陈永年不过是个四品织造,如何能搭上内缉事厂这条线?是京里那位王公公?还是……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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