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远了。
林夜推开偏殿尽头那扇窄门。门轴吱呀一声,在空殿里荡出回音。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灰白。
他走到墙角草铺坐下。
草铺很薄,硌得骨头疼。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脑海里还残留着药液翻腾的景象,紫黑色的泡沫,嘶嘶的轻响。
还有柳清儿那双映着灶火的眼睛。
她问,你不怕吗。
怕。怎么会不怕。蚀骨藤的汁液沾一点在皮肤上,能烂进骨头里。怨魂砂的寒气,钻进去就散不掉。血晶那甜腥味,闻久了神魂都会恍惚。
用错了,赵莽当场就会死。
心脉被阴煞和药力一起冲垮,血从七窍喷出来,救都没法救。
林夜睁开眼。
月光在地上挪了一寸。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沉。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停了一下,又走近。脚步声停在门外,没敲门,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林夜没动。
过了大概半盏茶时间,门外响起柳清儿的声音,压得很低。“林夜,你睡了吗?”
“没。”
“能……出来一下吗?”
林夜起身,拉开门。
柳清儿站在廊下阴影里。她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衫,头发也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手里没端木盆,空着。
“有事?”林夜问。
柳清儿抿了抿唇。“想跟你说几句话。去后山石亭那儿,行吗?”
林夜看着她。
她眼神有点躲,但没移开。手指揪着衣角,揪紧了又松开。
“走吧。”林夜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殿。夜已经深了,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几堆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烟是灰白色的,升到半空就融进夜色里。
去后山要穿过一片竹林。
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很多人压低声音说话。小路很窄,只容一人过。柳清儿走在前面,林夜跟在后面三步远。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影子随着步子摇晃,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石亭在山腰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四根石柱撑着一个尖顶,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黑黢黢的窟窿。亭子里有张石桌,两个石凳,凳面上积了层灰。
柳清儿先走进去。
她用手拂了拂石凳上的灰,灰扬起来,在月光里像细小的萤虫。她没坐,转身靠着石桌边缘。
林夜停在亭子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山下宗门的轮廓。几处还亮着灯,是值夜的弟子在巡守。更远处,废墟隐在黑暗里,只剩模糊的起伏。
“这里视野好。”柳清儿说,“我小时候常来。”
林夜嗯了一声。
风从山谷底下卷上来,带着夜露的湿气。柳清儿的衣角被吹得微微飘起,又落下。
“赵莽睡稳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吴长老守着,说半夜再喂一次药就行。”
“那就好。”
“今天……谢谢你。”柳清儿转过头,看向林夜。“要不是你,他撑不过去。”
林夜没接话。
谢字他听得多了。前世听腻了,这辈子也没觉得多新鲜。但柳清儿说这话时,声音里有点别的东西。
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用的那些法子。”柳清儿继续说,“吴长老后来偷偷问我,说你从哪里学来的。他说那根本不是青岚宗的医术,甚至……不像是正经医道。”
林夜看向她。“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柳清儿垂下眼。“但我知道你在救人。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
“可我心里还是有疙瘩。”
亭子顶上,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很急促,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柳清儿吸了口气,像下定了决心。
“林夜,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停了。
竹叶的沙沙声也停了。山谷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敲在胸腔上。
林夜没回答。
他走到亭子边,手搭在冰凉的石栏上。石栏表面粗粝,磨着掌心。远处那几点灯火,忽明忽暗。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因为你不一样。”柳清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从你进杂役院那天起,就不一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林夜侧后方。
“杂役弟子谁不想进外门?拼了命干活,攒贡献点,巴结管事。你不是。你干活只是应付,眼神从来不在那些事上。”
“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林夜的手指在石栏上轻轻叩了一下。
“还有那次外门大比。”柳清儿继续说,“煞魔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后退。你往前走了。虽然只走了一步,但我看见了。”
“后来在藏经阁也是。你明明修为最低,可你敢去碰那封印。陈长老都不敢。”
她语速越来越快,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老祖血祭的时候,你带着我们躲进密室。那些机关,那些符文,你好像早就知道怎么走。还有今天,蚀骨藤,怨魂砂……那些连名字都邪气的东西,你知道怎么用,还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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